主神空间死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死亡,是像一具巨人尸体慢慢风干的过程,纯白的墙壁发黄、起皮,像陈年的旧墙纸。
那些曾经穿梭不息的传送光柱,如今大半都熄灭了,只剩下几根苟延残喘的,偶尔闪烁一下,像濒死病人的心电图。
这里还剩下三个人,他们没死在菌丝大爆发里,也没能像强者那样冲出去,他们只是……被遗忘了。
像角落里的灰尘,直到世界末日,也没人来打扫。
1.屠夫的秤
屠夫蹲在昔日广场的台阶上,手里还在盘弄他那串狼牙项链。
只是那狼牙早就没了光泽,变得像石灰一样酥脆。
他试图把它们串回去,可手指抖得厉害,刚穿进去一颗,另一颗就碎成了粉末。
“妈的……”他骂骂咧咧,声音却虚得像蚊子叫。
他记得自己曾经多么威风,一刀劈开狼人头颅,一脚踹碎轮回者的胸骨。
他是这里的霸主,是暴力的代名词,可现在,他连捏碎一块饼干的力气都没有。
他抬头,浑浊的眼睛看向那片曾经悬浮着主神光球的虚空。
那里现在空荡荡的,只有几缕暗红色的菌丝,像晾衣绳一样挂着。
“你说……”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地对着空气说,“老子以前杀那么多人,是为了啥?”没人回答。
他自嘲地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菌丝饼,那是幸存者们偶尔会偷偷放在角落里的救济粮。
他以前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东西。
现在,他像捧着珍馐一样捧着它,哆嗦着塞进嘴里,费力地咀嚼着。
甜腻的腥气充斥口腔,他吃得满嘴流汁,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
“好吃……真他妈好吃……”他一边嚼一边哭,像个委屈的孩子。
他以前用这双手夺走生命,现在,这双手连守住一块发霉的饼都做不到。
他不是屠夫了,他只是个饿鬼。
2.眼镜的算盘
离屠夫不远的地方,一个瘦削的男人坐在地上,双腿残疾,拖在身后。
他叫“眼镜”,曾经是主神空间最顶尖的情报贩子和阴谋家。
他的眼镜片早就碎了,用胶带胡乱粘着,他手里拿着一根炭条,正在地上画着复杂的公式和图表。
那是他毕生的心血——关于主神空间能量流动的推演模型。
他曾以为掌握了这个模型,就能掌握命运,甚至取代主神。
可现在,他画了一整天,画出的却是一堆毫无逻辑的乱线。
“不对……这里不对……”他喃喃自语,手指在虚空中比划,“能量守恒……熵增定律……为什么……为什么算不准了?”
他不知道,不是他算不准,是规则变了。
以前的世界,讲的是力量和算计;现在的世界,讲的是“疼”和“疤”。
他那一套精密的逻辑,在丽锦留下的那个“错误”面前,脆弱得像张废纸。
他烦躁地抓着头发,一绺一绺地往下扯。
“那个女人……那个姓丽的……”他突然咬牙切齿,眼里露出怨毒的光,“她毁了一切!我的模型!我的计划!我的……未来!”
他想恨丽锦,可恨着恨着,那股怨毒就变成了恐惧,最后变成了……茫然。
如果没有了算计,没有了晋升,没有了主神空间这个舞台,他这个“智者”,还算什么?
他颓然倒地,手中的炭条滚落,他蜷缩着,像一只被剪掉触须的蜗牛。
他不是谋士了,他只是个废人。
3.哑巴的歌
广场的最边缘,靠近那扇早已打不开的副本传送门旁,坐着一个女人。
没人知道她的名字,大家都叫她“哑巴”,因为她从进入主神空间起,就发不出声音,有人说她是被怪物割了喉咙,有人说她是中了诅咒。
她总是缩在角落,用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世界。
现在,她也坐着,怀里抱着一个奇怪的东西——那是一截断裂的、生锈的钢管,钢管上缠着几根银菌丝,菌丝顶端,开着一朵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的银色小花。
那是她唯一的“玩具”。
她没有吃菌丝饼,也没有画公式,她只是低着头,把脸贴在银色小花上。
然后,她开始哼,没有歌词,没有旋律,只是一串单调的、气声般的音节。
“啊……嗯……呜……”
声音很小,却异常清晰,在这死寂的广场上,像一根针,扎破了那层名为绝望的膜。
屠夫停止了咀嚼,眼镜停止了抓挠。
他们都听出来了。那不是乱哼,那调子,像极了那个传说中,幸存者们围着火堆唱的歌。
那是关于荆棘女王,关于疤火,关于“疼是真的,但故事还没完”的歌。
哑巴不会说话,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哼唱着那个她从未亲眼见过,却似乎刻在灵魂里的故事。
她哼得很专注,很投入,那双大眼睛里,没有屠夫的恐惧,也没有眼镜的怨毒,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虔诚的宁静。
她似乎并不在乎主神空间是死是活,也不在乎丽锦是神是魔。
她只是在唱。
唱着那个比她自己还要真实的故事。
她不是哑巴,她是这片废墟里,唯一的歌者。
尾声:废料桶
夕阳(也许是某种类似夕阳的余晖)拉长了三人的影子。
屠夫还在啃那块饼,眼镜还在盯着地上的乱线发呆,哑巴还在哼着那支单调的歌。
他们三个,像是被丢在同一个废料桶里的三样垃圾。
一个失去了力量的废物,一个失去了智慧的傻子,一个失去了声音的歌者。
谁也没看谁,谁也没理谁。
直到哑巴的歌声停了。
她抬起头,看向广场中央那片虚空,那里,曾经是王座,如今什么也没有。
她伸出脏兮兮的手指,对着那个方向,轻轻点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哼起了下一小节。
仿佛在说:
“你看,你们都垮了,但歌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