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走的那天,很安详。
那天早上,她还吃了半碗莲子羹,逗了逗雪团,骂了那鹦鹉一句“学舌的蠢货”。
午后,她精神忽然好了起来,让我把阿囡叫来,又让厨房新炒了一锅栗子。
她没给阿囡讲什么大道理,只是拉着他的手,看着窗外那片她亲手种的菜园子,说:“阿囡,皇祖母没什么宝贝留给你,那匣子里的石头,你留着玩;记住,当皇帝和种白菜是一个道理,别总想着施肥催长,得让它自己扎根;根扎深了,哪怕刮风下雨,也倒不了,还有,这栗子……趁热吃才香,凉了就涩了,人心也是。”
她走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颗剥了一半的栗子,像是舍不得吃完。
整理遗物时,我在她枕下的一个小匣子里,发现了另一本账本。
那不是内务府的官账,是她自己记的“私账”。
字迹歪歪扭扭,记录的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某年某月某日,崔姑姑熬夜缝被子,赏燕窝一盏。”
“某年某月某日,小太监栓子被丽太妃责打,叫来慈宁宫当差,赏伤药。”
“某年某月某日,御膳房张妈做的栗子最甜,赏银五两,嘱其不可外传。”
“某年某月某日,阿囡背诗,虽不通,但声音洪亮,赏糖葫芦一串。”
最后一页,夹着一片早已干枯的白菜叶子,上面只有一行字:
“一生摆烂,换得满宫安宁,值了。”
我捧着那本薄薄的账本,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坐了很久,外面的雪团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蹭了蹭我的腿,呜咽了一声。
这宫里,人人都在记功簿上写满了丰功伟绩,只有她,在这本“豆腐账”里,记满了人情冷暖。
她看似算计了所有人,实则把最大的温柔,都留给了这些在她身边讨生活的人。
如今我也老了,时常坐在慈宁宫的门槛上,看着那片菜园子发呆。
新帝阿囡是个好皇帝,但他太忙,不如老祖宗悠闲。
有时候我会把那本私账拿出来翻翻,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仿佛还能听到老祖宗那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崔儿,别算那么清楚,糊涂点,活得长。”
是啊,活得长,才是最大的赢家。
我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正好,照在那棵老海棠树上。
我想,老祖宗此刻,一定在某个地方,翘着二郎腿,剥着永远吃不完的糖炒栗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