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七十五岁那年,身体终于不大好了。
她不再去菜园子劳作,大部分时间都躺在慈宁宫的暖阁里。
阿囡已经长成了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郎,眉眼英气,身姿挺拔。
他每日放学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慈宁宫,趴在沈知意的床头,叽叽喳喳地说学校里的事。
今天先生夸他字写得好,明天他在骑射场上赢了同学,沈知意大多时候只是闭着眼听,偶尔应一声,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这日,阿囡发现沈知意的精神格外好,便缠着她讲故事。
沈知意看着窗外那棵当年被阿囡当假想敌的海棠树,如今已是亭亭如盖,便缓缓开口:“阿囡,你知道皇祖母当年为什么那么爱摆烂吗?”
阿囡摇头:“孙儿不知,只觉得皇祖母那样很自在。”
“是啊,自在。”沈知意轻声道,“这宫里的女人,都在争,争宠,争权,争那一口气;可争来争去,丢了性命,失了本心,有什么意思?皇祖母当年病了一场,想明白了,这世上最珍贵的,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无上权势,而是这‘自在’二字;饿了有栗子吃,困了有床睡,心里不装烦心事,便是神仙日子。”
她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床头的柜子:“那里有个匣子,是我留给你的‘遗产’,不是金银,是你小时候玩的那些石头,还有我这些年写的话本子心得,你翻开看看,每一页我都写了几个字。”
阿囡含泪打开匣子,只见里面果然放着他小时候捡的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压在下面的是厚厚的一叠纸。
他翻开第一页,是沈知意歪歪扭扭的字迹:“阿囡三岁,嫌东珠硌牙,甚妙。”
第二页:“阿囡五岁,改《论语》为打油诗,有才。”
最后一页,字迹已十分颤抖:“阿囡十二,已具龙章凤姿,切记,为君者,不必事事争先,只需心胸开阔,容人所不能容,忍人所不能忍;无为,方能无所不为,栗子要趁热吃,人心要常温着。”
阿囡再也忍不住,伏在床边嚎啕大哭。
沈知意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声音越来越轻:“别哭……把那盆……我种的白菜……端过来……我想再看一眼……”
那是她亲手种的大白菜,翠绿欲滴。阿囡赶紧把花盆搬过来。
沈知意看着那生机勃勃的绿色,仿佛看到了四十年前那个躺在病榻上决定摆烂的贵妃,又仿佛看到了这几十年悠然自得的岁月。
她嘴角含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沈知意走得很安详,手里还握着阿囡的一根手指。
后来,阿囡继位,成了大周又一任明君。
他并没有像历代帝王那样终日操劳,而是沿袭了祖母的“无为而治”。
朝堂之上,他不苛责臣下,给了官员极大的自主权;后宫之中,他也不沉迷女色,只钟情于一位发妻。
闲暇时,他最爱做的事,就是去慈宁宫,坐在那张熟悉的软榻上,剥一颗糖炒栗子,翻开祖母留下的话本子,看着那些稚嫩的笔迹,仿佛祖母从未离开。
宫里的老人们都说,皇上性子随了太后,懒散中透着大智慧。
只有阿囡自己知道,那不是懒散,是祖母留给他最宝贵的遗产——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活得自在,活得通透。
而慈宁宫后面的那片菜园子,被阿囡保留了下来。
每到秋天,白菜丰收,他总会亲自摘下一颗,让御膳房清炒了,味道虽然清淡,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他感到踏实。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慵懒的午后,一个摆烂的贵妃,和一个贪吃的皇孙,共享的那一份最简单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