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番外篇：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回答者：程默（已注销）

原回答链接：暗恋一个人是什么体验？(xxx)

谢邀。

看到这篇帖子的时候，我正在旧金山的自家阳台上修草坪。

太太在屋里哄孩子，我拿着手机，盯着那张被系统自动屏蔽后又恢复的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匿名用户，我知道是你。

整个高中，能把英语完形填空错得那么离谱还能考年级前三的女生，没几个。

更何况，你每次回头捡笔的动作，都像是排练过很多遍——虽然演技真的很拙劣。

看到你说那颗糖“甜到发腻”，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太太探头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看到一个老同学的趣事。

她不知道，那颗糖，其实本来不是给你的。

那天打完球，林寄月跟我说，你最近脸色不太好，老是盯着我的后背发呆。

林寄月那丫头，说话向来没遮没掩，她说：“程默，人家大学霸好像心情不好，你要不要做点什么？”

我当时正渴得要命，兜里揣着一把棒棒糖，还是我妈非塞给我的。

我想都没想，随手掏了一颗，在你经过的时候递了过去。

我没想过要英雄救美，也没想过要撩拨谁。

那时候的我，是个典型的浑小子，觉得全世界就我自己最牛逼，学习差，脾气臭，除了打球一无是处。

而你，是老师挂在嘴边的榜样，是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所以我递糖的时候，不敢看你眼睛，怕看到你眼里的嫌弃，或者更糟——看到你眼里的同情。

你以为我没发现你绕远路去开水间？我发现了。

那段时间我也在减肥，每天下午四点去操场跑步，总能看见你抱着水杯慢吞吞地走过来。

有一次你差点被台阶绊倒，吓得我赶紧移开视线，假装系鞋带，系了足足一分钟。

你以为我没注意到你在草稿纸上写我的名字？我也看见了。

有次数学课，我前面的同学请假，我往前挪了一个座位。

你忘了收回去的草稿纸就压在课本下，露出一个“默”字的一角。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半节课，心想，这字写得真丑，跟你的脸一点也不配——那时候夸女生好看，只能拐着弯骂。

最让我难受的，是你说的那次火车偶遇。

你以为那是巧合，其实那是我故意的。

高考完那个暑假，我在火车站遇到了林寄月。

她告诉我你报了北京的学校，我也改了志愿，填了一个离你学校只有两站地铁的大学。

四个小时的硬座，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你梳着马尾辫的背影，数着你去了几次厕所。

第三次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你走得很慢，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赶紧闭上眼装睡，你停住了。

我能感觉到你的呼吸就在我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脖颈上。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让我抓住你的手，问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另一个让我继续装死，因为我怕我一睁眼，你就跑了，或者，你笑了，然后告诉我这只是个恶作剧。

最后，我还是没敢睁眼。

下车的时候，我故意把拉链拉开，等着你路过。

果然，你的背包带子挂住了。

那一刻，我几乎要欢呼出来，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可以碰你一下，哪怕只是解开一根带子。

我指着那个纠缠在一起的带子，说了句“卡住了”，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

你脸红了，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我看着你慌乱地解开，看着你低头说“谢谢”，看着你转身离开。

我想叫住你，想说“嘿，去北京后常联系”。

可是，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有什么资格联系你？一个连英语单词都背不全的体育生，和一个未来的精英白领？

我怕我开口，就会打破那份仅存的、关于你的美好幻想。

大学四年，我过得浑浑噩噩的看着你在人人网（暴露年龄了）上发的动态，图书馆、实验室、拿奖学金的照片。

我试着给你写过一封邮件，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一句“最近好吗”，然后迅速撤回。

我谈过几段恋爱，都不了了之，因为我总觉得，她们笑起来的样子，缺了点什么。

后来我才明白，她们缺了你回头时，那种带着惊慌失措的红晕，缺了你做题时咬着笔头的那股狠劲儿。

出国前，我托林寄月转交给你一样东西，是一本书，《小王子》。

你在书里夹了一张书签，上面写着一句话：“所有大人都曾是小孩，只是他们忘记了。”

我把书签拿了出来，换成了那张我们在火车站的合影。

是的，我有那张照片，那天我带了相机，假装拍风景，其实镜头一直追着你。

我不知道林寄月有没有给你，如果没有，那大概是她觉得我们彼此都应该向前看。

看到你说那只猫叫“默默”，我很难过，也很高兴。

难过的是，你用了六年的时间来遗忘，而我用了十年的时间才敢承认。

高兴的是，我在这个世界的角落里，依然被你用另一种方式记挂着。

你说，暗恋是一场自虐。

其实，被暗恋，有时候更是一种煎熬。

因为主动的人有万语千言可以说出口，而被动的人，只能把所有的回应都藏在沉默里。

我怕我看你一眼，你就会察觉；我又怕我不看你，你就会失望。

这种矛盾的心理，折磨了我整个青春期。

现在，我在这边有了家庭，有了孩子，生活平静如水。

看到你的文字，我没有遗憾，反而释然了。

原来你也记得那颗糖，原来你也曾在火车上贪恋过我的侧脸，原来那个夏天，并不是我一个人在兵荒马乱。

你说，真正的放下是不再波澜。

对我来说，真正的放下，是终于敢在这个匿名的回答下，敲下这些字。

我不奢求你能看到，也不奢求能换来你的回复。

我只是想把那个少年藏起来的心事，摊在阳光下晒一晒，免得发霉。

橘子味的糖确实很甜，但后来的日子里，我试过无数种口味，却再也找不到那种甜到发苦的味道了。

谢谢你，大学霸。

谢谢你没拆穿我的笨拙，也谢谢你，把那段时光保存得那么好。

祝你在北京，一切安好。

这次，就不说再见了。

………………

【彩蛋：来自匿名用户的追加评论】

匿名用户回复程默（已注销）：

凌晨三点，手机震了一下。

我点开通知，看着这一千多个字，从床上坐了起来，一直坐到天亮。

林寄月去年结婚的时候，确实塞给我一本书。

我当时只翻了几页，看到是《小王子》就没在意，随手放在了书架最底层。

刚才我去把它翻了出来，在第21页，夹着那张照片。

照片有点泛黄，画质模糊，你站在人群中，举着相机，镜头反光，我看不清你的眼睛。

但我知道，镜头对面是我。

橘子味的糖，我一直留着那张糖纸，后来搬家弄丢了，我还难过了好几天。

原来，那不是施舍，是试探。

原来，那不是无视，是胆怯。

原来，我们都在演一场独角戏，却都以为自己是唯一的观众。

程默，我也祝你平安喜乐。

这次，是真的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