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月色之下（下）

江愈也看到了。他站在陈雨鸣旁边，低着头看手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别看了。”他说。

陈雨鸣把手机收起来。

“走吧。”

他们继续向校门口走去。阳光很好，树影斑驳。远处有人在笑，有人在跑。一切都很正常。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墨云哲是在陈雨鸣他们回来的前几天回来的。

他回来的时候，身上的伤还没好，但已经不太明显了。他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直接回了学校。门卫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那个平时西装笔挺、神色冷峻的将军，此刻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脸上有伤，头发凌乱，左手臂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渗着血。

门卫走上前想说什么，但是他亮出证件径直走了进去。

他走进校园，穿过操场，穿过林荫道，向教务处大楼走去。路上有几个学生认出了他，但没有人敢上前打招呼——他的样子太狼狈了，狼狈到让人不敢靠近。

墨云璃在办公室里等他。门卫给她打了电话，她就一直在等。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但没有喝。茶凉了，她也没有换。

墨云哲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放下茶杯，站起来。

“怎么伤的这么严重？？”她问。

“不碍事。”墨云哲的声音沙哑。

墨云璃走过去，看着他手臂上的绷带。绷带下面的伤口边缘有黑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是凡羽？”

“嗯。”墨云哲在椅子上坐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是他回来了。”

墨云璃没有问他是怎么回来的。她能看出来——他不是打回来的，是逃回来的。一个将军，逃回来。这说明他面对的东西，根本不是他能对抗的。

“李鸣呢？”她问。

墨云哲沉默了一会儿。

“死了。”

墨云璃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空。她的背影很直，很挺，但她的手指在颤抖。

“凡羽杀了所有人。”墨云哲的声音很低，“反对他的，不反对他的。他没有留手。”

墨云璃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的。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消失了，天彻底暗了下来。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冷冷的。

“沈清呢？”她问。

墨云哲沉默了更久。

“她……”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抖，“她为了救我，为了给这个世界争取时间……燃烧了自己。”

墨云璃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她让我保护好陈雨鸣。”墨云哲说，“这是她最后说的话。”

墨云璃转过身。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燃烧。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是那种眼睁睁看着朋友死去、却无能为力的痛。她的手垂在身侧，握紧了，指节泛白。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很平，“你先休息。伤好了再说。”

墨云哲点了点头，站起来，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清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墨云璃站在办公室里，月光落在她身上。她站了很久，然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光。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月光，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陈雨鸣在回来的第二天收到了墨云璃的消息。

「方便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早餐。

江愈从房间出来的时候，陈雨鸣已经把早餐摆好了。粥、包子、茶叶蛋，和往常一样。

“今天有事吗？”陈雨鸣问。

“上午有一节选修课。”江愈坐下，拿起筷子，“你呢？”

“校长找我。”

江愈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中午一起吃饭？”

“好。”

吃完早餐，他们一起出门。阳光很好，空气微凉，桂花的甜香在晨风中若有若无。他们走进校门，并肩走了一段路，然后在分岔口停下。

“那我先走了。”江愈指了指思鸣系的方向。

“嗯。”陈雨鸣点头。

江愈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你……没事吧？”

陈雨鸣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没事。”

江愈笑了笑，转身走了。

陈雨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然后他转身，向教务处所在的大楼走去。

那栋楼他来过一次。开学报到的第一天，林薇带他走的后门，带他去的杨璇办公室。他记得那条石头铺的小径，记得那些高大的乔木和低矮的灌木，记得阳光被枝叶过滤后洒在地上的斑驳光影。他记得林薇在前面走，回头对他说：“别担心啦，很安全的。”

他走进大楼。大厅很安静，阳光从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将地板照得明亮。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回响。

他走到电梯门前，按下上行键。电梯门打开，他正准备迈进去——

一只手从身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沉，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陈雨鸣回头，看到杨璇站在他身后。

杨璇的仪容是得体的。头发梳得整齐，衬衫熨得很平，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眼下的青黑很重，眼白里有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

“老师。”陈雨鸣说。

杨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林薇她……”他开口，声音沙哑，“真的……”

他没有说完。陈雨鸣知道他要问什么。他点了点头。

“她的剑我收回来了。”陈雨鸣说，“护身符也是。等您方便的时候，我给您送过去。”

杨璇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陈雨鸣，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不是泪，是更硬的、更沉的东西。

电梯门关了。陈雨鸣重新按了上行键。门再次打开。

“走吧，老师。”他说。

杨璇点头。他们一起走进电梯。杨璇按了二楼。陈雨鸣站在他旁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夜未眠的疲倦。电梯门关上，轿厢缓缓上升。

“你不必自责。”杨璇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学姐保护学弟，很正常。”

电梯到了二楼。门开了。

杨璇没有出去。他站在那里，手按在开门键上，看着电梯外的走廊。

“但是。”他说，声音更低了，“你的另一个学长，师哥……长期在外面做任务。我刚得到讯息……他也死了。”

陈雨鸣愣住了。

“我的弟子，皆陨落于外出任务之中。从未变过。”

杨璇转过头，看着陈雨鸣。他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挖空了的疲惫。

“陈雨鸣，你是我最后的弟子。”

陈雨鸣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看着杨璇的脸。

“去吧。”杨璇松开手，电梯门缓缓关闭，“忙完之后……来找我。”

门关上了。陈雨鸣站在电梯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直到电梯开始上升，他才回过神来。

电梯在顶楼停下。门打开。陈雨鸣走出来，沿着走廊向校长办公室走去。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任校长的肖像画。那些画中的人都在看着他，目光沉静而悠远。

他走到门前，敲了敲门。

“进来。”墨云璃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学校的全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明亮。墨云璃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套装，头发挽在脑后，神情严肃。

墨云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他的西装换了干净的，头发也梳整齐了，但脸上的伤痕还在，左手臂上还缠着绷带。

陈雨鸣想起来他了，上次在医务室门口……但那是三年前年的事了，而且距离很远。

“校长。”陈雨鸣走到办公桌前。

“来了。”墨云璃指了指墨云哲对面的椅子，“坐。”

陈雨鸣坐下。墨云璃看了看墨云哲，又看了看陈雨鸣。

“这是墨云哲。我哥哥。”

陈雨鸣看向那个男子。墨云哲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墨云哲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悲伤。

“你好。”陈雨鸣说。

“陈雨鸣……你好。”墨云哲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沈清……提起过你。”

陈雨鸣没有说话。

墨云璃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她看着窗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凡羽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他杀了李鸣，夺取了政权。弑神计划，现在已经是官方文件了。”

陈雨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云哲是逃回来的。”墨云璃继续说。

墨云哲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绷带下面，隐约能看到一道很深的伤口。

“我拦不住他。”他说，“他的力量……已经不是人类能企及的了。”

他停了一下。

“沈清……”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沈清她……为了救我……为了给这个世界争取时间……”

他抬起头，看着陈雨鸣。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她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雨鸣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想起沈清的脸，想起她微笑的样子，想起她叫他“先生”时的语气，想起她在他床边为他疗伤时的专注。他想起她递给他那张卡时说“这钱您随便花，因为它们本来就属于您”。他想起她在他醒来时坐在他旁边，手里有丝丝绿光融入他的体内。

他想起她的背影。在沈家别墅的走廊里，她走出去，衣袂轻扬。他说：“你要离开？”她说：“只是有些事务需要处理。”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她。

“她是怎么死的？”陈雨鸣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在膝盖上的手指，指节泛白。

墨云哲将那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凡羽的时间停滞，沈清挣脱束缚，那柄从天而降的白色光柱，那柄由时间本身凝聚而成的剑，她燃烧自己的生命，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祝您在结局之时不再哭泣，在时间的彼岸不再孑然一人。”

陈雨鸣听着，一言不发。

墨云璃站在窗边，始终没有回头。但她的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握紧了。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压制着什么。

陈雨鸣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远处的天空很蓝，云朵很白，阳光很好。一切都很正常。世界还在运转，没有人知道一个人死了，没有人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

他的脑子里在转。

但他怎么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他不是很了解她。他也不了解墨云哲。他不知道他们站在哪一边。

他们让他来校长办公室。他们告诉他这些。为什么？是想拉拢他？是想利用他？还是真的想帮他？

他想起依瑞希尼说过的话。依瑞希尼说，人族高层靠不住了，解读万年之约的人一定在人族高层里。依瑞希尼没有点名，但她说了“高层”。

墨云璃是人族高层吗？她是校长。她算高层吗？

他想起沈清。沈清叫他“先生”。沈清给他卡，给他钱，给他治病，给他疗伤。沈清从来没有要求过他什么。沈清只是给他。

沈清死了。凡羽杀了她。

墨云哲说，沈清让他保护好陈雨鸣。

但墨云哲也可能是凡羽的人。他可能是来骗陈雨鸣的。他可能是来套话的。

陈雨鸣抬起头，看着墨云哲。墨云哲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那种——用力压制什么的时候，肌肉会不自觉地抖。

陈雨鸣又看了看墨云璃。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一直没有回头。她的背挺得很直，但她的手指一直在发抖。

陈雨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知道万年之约吗？”他问。

墨云璃转过身，看着他。墨云哲抬起头，看着他。

“当然知道。”墨云璃说。

“你们怎么看的？”陈雨鸣问。

墨云璃沉默了一下。

她说，“具体是什么，我们也不确定，这个内容是凡羽解出来的。”

陈雨鸣看着她，又看了看墨云哲。

“我知道一些事情。”他说，“关于万年之约，关于真正的预言，关于……神明。”

他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们值不值得信任。但沈清死了。凡羽的计划迟早真正推行。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他看着墨云璃。

“我能相信你们对吗？”

墨云璃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当然，我以性命起誓。”

陈雨鸣深吸一口气。

“先从生灵之湖说起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