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加微信之后的第三天,宋亚轩发了第一条主动邀约的消息。
“刘医生,我这几天晚上还是睡不好,昨天一整个通宵没合眼,今天白天心跳一直很快。”
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打完这行字,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又删掉重写。
“刘医生,我昨天又失眠了,白天心脏不太舒服,能不能麻烦你来我家看看我?我实在没力气出门了。”
发送。
三分钟后刘耀文回复:“什么症状?你先说清楚,如果紧急的话建议直接去附近医院急诊。”
宋亚轩咬着下唇,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就是心慌,感觉随时要晕过去。马哥和丁哥都上班去了,家里就我一个人,我好害怕。”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刘医生,我知道这样很麻烦你,但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宋亚轩把手机放到枕边,仰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他知道自己在说谎,心跳很正常,身体也没有任何不适,他只是想见刘耀文——非常想,想到胸腔里那股痒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他几乎是弹起来抓过来看。
刘耀文说:“地址发我,我中午休息的时候过去一趟。但宋先生,这种情况下次最好还是就近就医,我不一定能每次都及时赶到。”
宋亚轩的嘴角翘起来,打字的手都在抖。
“谢谢刘医生!我把地址发你,你到了跟我说,我下去接你。”
他把地址复制粘贴发过去,然后从床上跳下来,冲到衣柜前开始翻衣服。
试了三件毛衣,又试了两件卫衣,最后选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白色打底,领口要稍微往下拉一点,露出锁骨但又不能太刻意。
他去洗手间对着镜子拨了半天头发,把刘海拨到刚刚好的弧度,再退后半步审视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行,稍微有点苍白反而更显脆弱,嘴唇颜色淡了点,他翻出丁程鑫放在洗手台角落的唇膏涂了一层,抿了抿。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客厅,把茶几上散落的杂志收进电视柜抽屉,又把沙发靠枕拍松摆正,最后想了想,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摆在茶几上,又觉得自己太刻意了,收回去一瓶,只留了一瓶。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又开始频繁地看手机。
刘耀文说中午休息的时候过来,现在才上午十点四十,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打开微信,点进刘耀文的朋友圈,翻了一遍。
刘耀文的朋友圈很少,大多是一些医学文章的转发,偶尔有一两张和朋友的聚餐合照,配文永远是简短的一两个词。
宋亚轩把每一条都仔细看过,尤其盯着那些合照看了很久——刘耀文在照片里笑得很放松,嘴角的弧度比在诊室里面对他时自然得多。
他关上手机,把脸埋进靠枕里闷闷地吸了一口气。
那个人对谁都这么温和,这种认知让宋亚轩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像有蚂蚁在肋骨内侧来回爬。
十二点零七分,刘耀文的消息来了。
“我到楼下了,是几单元?”
宋亚轩几乎是弹起来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才打对字:“三单元,我下来接你。”
他穿上拖鞋冲出门,电梯从十五楼往下走的十几秒里他对着电梯壁上的镜子反复调整表情——要看起来脆弱,但不能太狼狈;要高兴,但不能显得太急切。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单元门外面站着一个人影。
刘耀文穿着深灰色的短外套,里面是件黑色高领毛衣,手里拎着一个医疗包,正低头看手机。
他比诊室里看起来更高一些,肩很宽,站在光秃秃的单元门廊下面像一棵安静立着的树。
宋亚轩推开门的时候呼吸停了一瞬。
“刘医生,你来啦。”
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软,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
刘耀文抬起头看他,目光上下扫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来:“脸色确实不太好,走吧,上去说。”
宋亚轩侧身让他进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密闭的空间里宋亚轩能闻到刘耀文身上淡淡的味道,是消毒水和某种洗衣液混合的气息,干净得让他想凑近多闻几口。
他忍住了,只是悄悄往刘耀文那边挪了半步。
电梯到了十五楼,宋亚轩掏出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门口摆着一双崭新的男士拖鞋,标签还没来得及撕。
宋亚轩弯腰把那层塑料膜撕掉,把拖鞋放在刘耀文脚边:“刘医生你穿这个,家里的拖鞋都是我和马哥丁哥的,你穿可能小了。”
刘耀文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鞋,又抬眼看了看宋亚轩,没说什么,换了鞋走进去。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茶几上孤零零放着一瓶水,沙发靠枕被拍得过于齐整,墙角的地毯边缘也压得一丝不苟——这显然不是一个“通宵失眠没力气出门”的人家里该有的状态。
刘耀文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医疗包搁在膝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然后看向坐在他对面的宋亚轩。
“跟我说说,今天早上醒来之后是什么感觉?”
宋亚轩把双腿收到沙发上蜷起来,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姿势把自己缩得很小。
“就是心慌,跳得特别快,感觉喘不上气。”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刘耀文,“我躺着不敢动,怕一动就晕过去。”
“有没有胸痛或者头晕?”
“有一点点头晕。”
“手麻吗?”
“有一点。”
刘耀文从医疗包里拿出听诊器,在掌心捂了捂才贴到宋亚轩胸口:“深呼吸,慢一点。”
宋亚轩照做了,但心跳还是很快——被刘耀文的手指隔着衣服按着胸口的触感让他几乎想发抖,他努力控制住呼吸频率,可心脏根本不听使唤,越跳越乱。
刘耀文听了一会儿,收回听诊器,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心跳确实偏快,但应该没有器质性问题。你最近药有没有吃?上次开的那个改善睡眠的。”
“没吃,吃了头晕。”
“那晚上睡前喝杯热牛奶,热水泡脚,关掉所有电子屏幕,有没有试过?”
“试过,没用。”
宋亚轩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刘医生,我真的好累。白天怕,晚上也怕,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觉得我要疯了。”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尾音带了一点哭腔。
刘耀文看着他缩成一团的模样,那些“你家里收拾得这么整齐不像是没力气”的疑问被他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今天下午没有门诊,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在这陪你聊一会儿。”
宋亚轩猛地抬起头,眼眶是真的泛了红,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真的吗?”
“真的。但以后如果再有这种情况,尽量提前跟我说,我排好时间过来。像今天这样临时请假,不太好跟科室交代。”
宋亚轩用力点头,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泪意逼回去:“我知道了,以后我提前说。”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刘医生你吃饭了吗?我下碗面给你吃吧,你大老远跑一趟。”
刘耀文连忙摆手:“不用了宋先生,我待会儿回医院食堂随便吃点就行。”
“不行,你帮我看病我不能让你饿着肚子走。”
宋亚轩已经进了厨房,拉开冰箱门,“我厨艺还行的,马哥和丁哥都夸过。你别跟我客气,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刘耀文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想了想,没再推辞。
宋亚轩的动作确实利落,切葱花、打鸡蛋、煮面条,每一步都做得有条不紊,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通宵失眠没力气出门”的人。
但刘耀文没拆穿他,只是靠在厨房门框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画面有些荒唐——他一个心理医生,第一次上门家访,结果反被患者留下来吃午饭。
面端上来的时候宋亚轩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看着他。
“刘医生你尝尝,看合不合你口味。”
刘耀文低头挑了一筷子,味道意外地好,面条筋道,汤底鲜香,煎蛋的边缘是焦脆的。
“很好吃,”他实话实说,“比我做的好多了。”
宋亚轩笑得眼睛弯起来,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从方才的病弱变成了某种单纯的、被夸奖之后的开心。
“那以后你来看我的时候我都给你做,你别去食堂吃了,食堂多没意思。”
刘耀文笑了笑没接这句话,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面宋亚轩收碗去洗,刘耀文站在客厅里看了看时间,快一点了,他下午没有门诊但有一份病例报告要写。
宋亚轩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看到他拎起医疗包,脸上的笑瞬间淡了几分。
“你要走了?”
“嗯,下午还有工作。今天聊得挺好的,你记得按时吃晚饭,晚上如果实在睡不着给我发消息,我看到了会回,但半夜如果太晚我可能在休息,不一定及时。”
宋亚轩送他到门口,替他开了门,在他换鞋的时候忽然轻声说:“刘医生,今天真的谢谢你。你来了之后我觉得好多了,好像……好像没那么怕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盖下来,投出一小片阴影。
刘耀文换好鞋直起身,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某处又软了一下。
“好好休息,有事联系。”
他走出门,电梯门关上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宋亚轩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整个人陷在暖黄色的玄关灯光里,像一幅被裱起来的画。
电梯下行的时候刘耀文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严浩翔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晚上老地方?好久没聚了,张真源说馋烤肉了。”
他回了一个“行”字,然后划到和宋亚轩的聊天界面,盯着那个纯黑色的头像看了两秒,又把手机锁了屏。
回到医院的路上刘耀文在想一个事——宋亚轩的心跳确实快,但那种快更像是紧张,而不像是病理性的心动过速。
他听诊的时候指腹下那颗心脏跳得又急又乱,像一只被攥在手心里拼命扑腾的鸟。
而宋亚轩看他的眼神,那种亮得有些过分的专注,刘耀文不是没有察觉到。
只是他宁愿相信那只是患者对医生的信任和依赖。
宋亚轩关上门之后没有立刻离开玄关。
他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把脸贴在冰凉的门面上,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袜子,白色棉袜,早上出门前特意换的干净的,因为在家要给刘耀文看。
他走回客厅,把自己摔进刘耀文刚刚坐过的那个位置,侧过脸,鼻尖蹭着沙发靠背上残留的、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刘耀文发了一条消息:“刘医生,你到家了跟我说一声好不好?我担心你在路上出事。”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捧在手心,等着那声“叮”响起来。
同一时间刘耀文刚走进医院大门,看到这条消息时脚步顿了顿。
他打了一行“我到了”,又删掉,重新打:“到单位了,不用担心。”
发送。
宋亚轩的回复几乎是秒到的:“那就好!那你下午好好工作!我晚上要是失眠了还可以找你聊天吗?”
刘耀文看着那个“吗”字后面跟的波浪号,手指停了片刻。
“可以。”
他把手机揣进白大褂口袋里往里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一个同事喊他:“刘医生,下午的那个联合项目资料放你桌上了,市一院那边的人提前送过来的。”
刘耀文应了一声,推开办公室门,桌上果然多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坐下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翻了翻,第一页的项目负责人名单上,赫然印着三个字——
沈辞。
刘耀文皱了皱眉。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市一院心理卫生中心的,上次医学研讨会上见过,那人戴一副细银框眼镜,发言时话里话外都在暗踩他们中心医院的标准流程不够严谨。
刘耀文当时没接茬,但心里记下了这号人。
他把资料合上扔到一边,打开电脑准备写报告,手指敲了几个字又停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沈辞”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脑海里闪过了另一张脸——浅栗色的头发,黑亮的眼睛,笑起来像只偷到鱼的猫。
他甩了甩头,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继续打字。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