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风锁旧骨
暮秋的嘉陵江水是冷的。
水雾从江面翻卷而起,缠上重庆码头层层叠叠的吊脚楼,把整座城泡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里。暮色压下来时,江风穿巷而过,卷起街边枯黄的梧桐叶,簌簌打在青石板上,细碎声响混着江水奔涌的涛声,成了朝天门日复一日的底色。
这里是两江汇流之地,是整座山城的门户,千帆停靠,万人往来,百年间见过繁华落尽,也藏过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
陈野舟踩着湿滑的石阶走上码头时,天刚好彻底黑透。
他背着一只褪色的粗布行囊,衣衫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身形挺拔瘦削,立在人声嘈杂的码头边,却像一堵孤立的石墙,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江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极沉的眼,漆黑通透,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静与沧桑。
他刚从千里之外的乱山深处回来。
三年前,朝天门一夜倾覆,镇守此地的陈氏一脉满门离散,世人都说,传承三百年的朝天门,彻底断了香火。
没人知道,当年门主临终前,将唯一的独子送进荒山,隐姓埋名,苟全性命。只为留一粒火种,等来日山河安稳,再归故土。
码头人声鼎沸,挑夫的吆喝、商贩的叫卖、渡轮的鸣笛交织在一起,来往行人步履匆匆,没人多看这个异乡少年一眼。三年世事更迭,山城早已换了人间,再也无人记得,曾经坐镇两江、镇一方安宁的朝天门。
江边老灯昏黄,光影摇晃,映得江面碎金浮动。陈野舟抬眼,望向码头最顶端那道斑驳的石门。
石门上“朝天”二字历经风雨侵蚀,笔画残缺,裂痕爬满石面,肃穆不再,只剩破败荒芜。曾经重兵把守、香火鼎盛的山门,如今只剩荒草盘踞,石缝里钻出的野草,肆意掩埋着昔日荣光。
他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石纹。
指尖触及裂痕的瞬间,三年前的血色画面骤然涌入脑海。火光冲天,刀剑相撞的脆响撕裂夜空,长辈的嘶吼、故人的悲鸣、漫天纷飞的硝烟,尽数压来。一夜之间,家门覆灭,宗族凋零,所有坚守与信仰,都被碾得粉碎。
“朝天不绝,薪火不熄。”
父亲临终的嘱托,还沉沉压在他心底。
三年深山苦修,他日夜磨骨练心,熬过孤寒长夜,扛过生死劫难,只为今日归来。世人以为朝天门已亡,可唯有他知道,只要他活着,这三个字,就永远不会彻底湮灭。
晚风骤烈,掀起滔天江浪,拍打着江岸石阶,轰鸣不绝。
身后忽然传来几声轻缓的脚步声。来人一袭黑衣,步履沉稳,气息内敛,悄然停在不远处,目光沉沉落在陈野舟的背影上。
“三年隐匿,陈公子终于肯回山城了。”
低沉的声音划破晚风,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忌惮。
陈野舟没有回头,指尖缓缓收回,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收紧。
他知道,自己归来的消息,终究瞒不住。
山城暗流涌动,当年覆灭朝天门的势力依旧盘踞在此,虎视眈眈。他今日踏回朝天门,便是重新踏入这盘凶险棋局。
江水滔滔,昼夜不息,一如三百年从未断绝的朝天风骨。
少年立于破败山门之下,望着滔滔两江流水,眼底沉寂多年的微光,缓缓燃起。
旧骨埋江土,新风起朝天。
从今夜起,湮灭的山门,该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