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晴好,屋顶积雪消融殆尽,檐角日夜滴落的冰水终于停了,巷口老槐树枝头残雪尽数化去,露出干枯枝桠,风一吹,便摇落满地湿冷碎叶。
白日渐渐拉长,天光柔和绵长,汽修铺里难得一上午没有上门修车的客人,院落安安静静,只炉火慢悠悠燃着,烘得满室暖意。
温逾一早便煮好了一壶桂花蜜茶,两只白瓷杯并排摆在木桌,他搬来小木凳挨着陆执坐下,指尖轻轻扣了扣桌面,眼底藏着昨夜未曾散去的忐忑。
昨夜梦醒时分,两人说好今日闲下来,便将当年分开的所有隐情尽数说开。藏了数月的缄默心事,积攒数年的误会遗憾,再也不必借着温柔遮掩,刻意回避。
陆执放下手里擦拭机车零件的抹布,侧身望向身侧眉眼温顺的少年,眼底往日温柔之下,翻涌着沉淀多年的沉涩。他没有回避,主动往温逾身边挪了半寸,两人肩挨得极近,桂花茶清甜香气漫在两人之间,冲淡几分沉重。
“要从哪里说起?”陆执低声开口,率先打破安静。
温逾捧着温热瓷杯,指尖微微收紧,轻声道:“从你当年突然冷淡我的时候开始。”
这些年他反复回想年少片段,始终想不通,前一日还陪着他在河堤画画、分食一块烤红薯的人,为何转瞬之间,就冷了眉眼,刻意疏远,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从前他只固执认定是陆执心生厌倦,直到那日翻出旧吊坠,昨夜惊梦,才后知后觉察觉,事情远没有自己当年想的那般简单。
陆执垂眸看向自己手背纵横薄茧,又缓缓抬眼,望向温逾干净透亮的眼眸,缓缓掀开尘封多年的过往。
“那年入冬,早年打黑拳落下的旧伤突然爆发,胸腔积血,夜里常常咳到睡不着,后背旧疤撕裂发炎,连抬臂拧螺丝都费力。”
话音落下,温逾手里的茶杯轻轻一晃,温热茶水溅出少许落在指尖,微凉触感却不及心口骤然袭来的酸涩。他从前只知晓陆执满身伤痕,却从不知道,当年分开的那个冬天,他正独自扛着濒一般难熬的病痛。
“我不敢让你看见我那副狼狈模样。”陆执声音轻缓,藏着当年无力的窘迫,“你那时刚拿到艺考名额,所有人都盼着你去市区深造,前途一片光亮。我一身病痛,居无定所,连稳定生计都勉强维持,我舍不得拖累你。”
他那时心底打着笨拙又偏执的算盘,刻意冷脸、回避相见、句句疏离,只想逼温逾主动放手,安心奔赴属于自己的坦荡前路。等养好身上顽疾,稳定好汽修铺生意,再亲自去找少年,好好弥补亏欠。
“我以为只要推开你,你就能毫无顾虑往前走,不用为我忧心,不用承受旁人指指点点。”陆执喉间微涩,指尖轻轻碰了碰温逾放在桌上的手背,“我从没想过,你会误会到底,干脆彻底消失。”
温逾眼眶一点点泛红,积压数年的委屈与愧疚一同翻涌上来。当年外界非议、家人阻拦本就压得他喘不过气,心上人突如其来的冷漠,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那时年纪太小,自尊心强,不懂分辨掩藏在冷脸下的隐忍,只一味觉得自己是对方的累赘,于是选择最决绝的方式抽身逃离。
“我那时候太幼稚了。”温逾声音微微发颤,“看见你躲着我,我不肯低头问缘由,只觉得是我配不上你,是你不想再和我纠缠。家里天天劝我和你断干净,我一气之下,删掉所有联系方式,搬离城郊,再也不敢踏回这条老街。”
他以为自己是及时止损,是放过彼此,却不知道,自己转身离开的那一刻,留给陆执的是数不清的空等。
“我走之后,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温逾抬眼,水光蒙住视线,轻声发问。
陆执颔首,眼底漫开一层浅浅怅然:“每年秋冬落雪,我都会守在巷口,一待就是半宿。去市区画室门口蹲过你放学的路口,可你刻意避开所有和老街相关的痕迹,我连和你搭话的机会都没有。”
数年光阴,一人困在泥泞老街守着旧物苦等,一人躲在明亮画室日夜煎熬。一场源于隐忍与年少自尊的误会,硬生生将一对深爱之人拆分两地,生生打碎当年尚且完好的镜面。
收纳盒底那枚少年年少赠予的银色吊坠,便是那几年漫长等待里,陆执唯一的念想,日日收好,从未丢弃。
“我以为分开只是暂时的,等我养好伤就能寻回你,到头来,只等来整条空荡荡的街巷。”陆执伸手,轻轻揽住温逾单薄肩头,将人安稳圈在怀里,“我不怪你当年离开,只恨那时的自己,没有勇气把实情说出口。”
温逾埋在他肩头,温热眼泪浸湿对方深色棉衣。从前无数个日夜,他沉溺在自我编织的委屈里,怨陆执薄情冷淡,怨这段感情不堪一击,如今听完完整前尘,才明白两人皆是身不由己,没有谁真正有错,只怪那年少年人,都不懂坦诚心事。
“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不后悔。”温逾闷声哽咽,“后悔没有多坚持一点,后悔没有好好听你解释,就亲手砸碎我们之间所有。”
破镜重圆从来不是一句轻飘飘的重逢,是两个人熬过数年孤寂,跨过重重误会,才有机会重新依偎。那些深埋在裂痕下的前尘旧事,今日尽数摊开,心底积压多年的心结,终于慢慢松动。
陆执抬手,一下下轻柔顺着他的发丝,低声安抚:“都过去了。现在我们把话说透,往后再也不藏心事,不生隔阂。”
窗外融雪后的微风穿过巷弄,吹入院中,拂动桌上两杯桂花蜜茶。所有缄默、惶惑、遗憾、委屈,在这个日光绵长的午后,尽数随消融的冰雪散去。
从前碎掉的镜面,看清了每一道裂痕的由来,往后朝夕相伴,便一心一意,慢慢拼凑圆满余下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