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一过,寒潮骤然席卷城郊老街,连日寒风卷着枯槐落叶铺满青石板路,一早一晚的气温跌得刺骨。
汽修铺里常年敞开的铁门,如今白日也多半虚掩着挡风。陆执忙完手头机车维修,总会顺手烧上一壶热水,木桌上常备两只厚实瓷杯,一杯是他的,另一杯永远留给温逾。
温逾的画室进入年末创作冲刺阶段,课业繁重,不能像从前那样每周都往老街跑。可再忙,他也会挤出自习结束后的傍晚,拎着帆布包赶最晚一班城郊大巴,包里装着新调配的祛疤滋养膏、刚画好的速写,还有给陆执带的厚实针织围巾。
这天傍晚落了今年头一场碎雪,细碎雪沫飘在空中,沾白巷口老槐树的枝桠。温逾下车时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冻得指尖通红,远远就看见汽修铺门口立着一道熟悉身影。
陆执早早开了机车暖着,身上裹着厚棉衣,手里攥着一件宽大防风外套,站在风雪里等了将近半小时。看见少年单薄的身影从路口走来,他立刻快步上前,将外套兜帽扣在温逾头上,伸手攥住他冻僵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
“怎么不等雪小些再过来。”他语气带着一点心疼的责备,掌心用力裹住少年冰凉的指尖,快步往铺子里走。
铁门一关,隔绝屋外呼啸寒风。屋内炉火烘得暖意融融,陆执先给温逾倒上滚烫的红糖姜茶,又打来温水,细细揉搓他冻得发僵的手指。
温逾捧着热杯哈气,眉眼弯起软乎乎的笑意:一整周没见你,实在熬不住。
他拉开帆布包,先取出一条深灰色针织围巾,踮起脚绕在陆执颈间,指尖抚平布料褶皱:画室晚自习抽空织的,挡风,修车的时候不用冻脖子。
陆执抬手摸了摸颈间柔软织物,粗糙指腹蹭过细密针脚,眼底冷硬尽数化作柔和。这么多年独自过冬,他向来是一件旧外套扛完整场寒冬,从未有人这般惦记他冷暖。
夜里温逾照旧替陆执涂抹疤痕药膏,炉火暖光落在交错旧疤上,少年指尖轻缓,一下下抚平经年伤痕带来的干涩。
“年末我有半个月长假,不用回市区宿舍。”温逾贴在他后背轻声说,“这段时间我留在铺子里陪你,帮你看店,做饭,每天都能给你涂药。”
陆执回身将人稳稳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胸腔震动,嗓音沉而温柔:好,铺子隔间永远给你留着。
接下来几日风雪愈盛,老街彻底被白雪覆盖,青石板路湿滑难行。温逾索性收拾了全套画具,彻底住进汽修铺。
白日陆执蹲在院落修车,扳手敲击金属的声响混着窗外落雪声,成了冬日独有的安稳背景音。温逾坐在门口铺了厚棉垫的小木凳上,支起画板,一边烤着炉火,一边描摹落雪老街、雪中修车的陆执、覆满白雪的机车。
路过的街坊隔着落雪院门往里望,总能看见院里一静一动的两人,从前冷清死寂的汽修铺,如今日日飘着饭菜香气,满是人间烟火。
午饭晚饭全由温逾操持,狭小厨房飘出温热饭菜香。炖得软烂的萝卜牛腩、暖身的羊肉汤锅、软糯香甜的红薯,全是贴合冬日的热食。陆执修完车洗手落座,碗里永远堆着少年挑好的嫩肉。
“你不必事事都做。”陆执夹起一块红薯放进温逾碗里,“天冷,冻着手不值当。”
“我乐意。”温逾仰头看他,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光,“能陪着你,做什么都开心。”
雪最大的那日,外头几乎没有客人上门,两人难得清闲。陆执将机车推到屋檐下盖好防尘布,搬了两把木椅挨着炉火坐下。温逾靠在他肩头,翻开厚厚一叠速写本,里面装满从初见至今所有画稿——雨夜汽修铺、秋日河堤、晨光早餐、月下相拥、今日漫天落雪。
陆执一张张慢慢翻看,指尖反复摩挲纸面,每一张画都藏着少年毫无保留的心意。工具箱夹层早已放不下,他专门买了一只实木收纳盒,将所有素描、干花、梧桐叶书签尽数妥帖存放。
“等开春,带你去河堤放风。”陆执轻轻握住温逾的手,指腹扣紧,“雪化了河岸会开野花,带上你的画板,我们待一整天。”
温逾点点头,往他怀里缩了缩,窗外风雪呼啸,怀里人温热安稳,再凛冽寒冬也不觉难熬。
夜里两人挤在隔间小床上,厚棉被裹住彼此。温逾窝在陆执怀里,听着窗外雪粒敲打铁皮屋顶的轻响,轻声细数往后的期许。
“等我毕业,就在城郊租一间带画室的小屋,离你的铺子很近。白天我画画,收工就过来陪你,不用再挤长途大巴来回奔波。”
陆执收紧揽在他腰间的手臂,低头吻了吻他的额角:都依你,只要你在身边就好。
从前他困在这条覆满风霜的老街,认定余生只剩机油、伤痕与无边孤寂,一场意外收留,一束温柔微光撞进灰暗人生。从初见机车后座的红薯暖意,风雨檐下袒露心意,秋河堤畔并肩看落日,到如今冬雪覆巷朝夕相守,短短数月,荒芜岁月被细碎温柔填得满满当当。
第二日清晨雪停,天光大亮,整条老街银装素裹。
陆执牵着温逾的手踏过积雪,脚下踩出咯吱轻响,巷口老槐树挂满雪絮。温逾手里抱着速写本,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身侧之人,晨光落满两人肩头。
“陆执,一年四季,我都想和你一起过。”
陆执侧头看向他,眼底盛满独属于少年的缱绻,抬手替他拂去发间落雪,俯身落下一个落在雪色晨光里温柔绵长的吻。
“不止四季,往后每一年风雪晴昼,这条老街,这间汽修铺,我都等你,岁岁相守,永不分开。”
漫天白雪静静落于巷弄,炉火长明,烟火不息,两个曾独行于各自黑暗里的人,终于寻到彼此,共度岁岁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