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满载星光，来日有期

天光破晓时，老街浸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巷口早点铺飘出滚烫的豆浆香气，刺破整夜静谧。

温逾醒得很早，掀开薄被坐起身时，隔壁修车区域已经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他揉了揉眼底浅淡的倦意，昨夜月下的对话还清晰刻在心底，指尖轻轻攥紧枕边速写本，里面画满老街砖瓦、老槐树，还有夕阳下陆执垂首修车的侧影。

推开隔间小门，陆执正蹲在机车旁擦拭车身，听见动静抬眸看来，清晨冷白的光线落在他轮廓硬朗的侧脸，褪去夜里孤冷，多了几分烟火气。

“醒了？”他放下手里抹布，直起身，“早点买好了，趁热吃，吃完我送你去车站。”

木桌上摆着两杯热豆浆，一屉松软小笼包，还有一枚用油纸包好的红薯，是昨日温逾爱吃的口味。温逾走到桌边坐下，指尖碰着温热杯壁，心口软乎乎发涨，轻声道谢：“麻烦你了。”

“顺路。”陆执拉过木凳坐在他对面，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纸杯边缘，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不舍，“车票我提前帮你取好了，上午九点的车，回市区车程两个小时。”

温逾咬着包子，慢慢咀嚼，目光忍不住悄悄落在陆执身上。男人袖口挽至小臂，露出几道深浅旧疤，是昨夜月光下他窥见的伤痕一角。明明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锋利，却把所有细腻温柔都分给了萍水相逢的自己。

一顿早饭吃得安静缓慢，没人刻意提起离别，却处处绕着离别的心绪。

收拾好简单行囊，不过一只帆布小包，温逾把速写本牢牢抱在怀里。陆执锁好汽修铺铁门，跨上机车，回头朝少年偏了偏头：“上来。”

清晨风凉，温逾坐上车座，没有像初次那样拘谨后退，悄悄往前挪了半寸，后背轻轻贴上陆执宽厚的脊背。干净清冽的气息裹挟淡淡的机油味扑面而来，是这两日最让他安心的味道。

机车平稳穿行在晨雾老街，青石板路沾着清晨露水，两旁老屋缓缓向后倒退。温逾抬眼望着沿途风景，将这条收留他两晚的街巷一帧帧记在心底。

车站人来人往，人声嘈杂，和僻静老旧老街是全然两个世界。陆执停稳机车，率先下车，回身接过温逾的帆布包拎在手里，陪他走到候车大厅门口。

“临时证明、车票、身份证都在你包里夹层，路上保管好。”他将背包递还给温逾，语气是沉稳妥帖的叮嘱，“车程长，包里有我刚装的水和糕点，饿了可以吃。到市区给我发一条消息。”

温逾接过背包抱在身前，指尖微微收紧，抬眸看向眼前人，眼底盛着一层浅浅水光：“陆执，我一定会回来看你。”

昨夜那句试探的问话，得到了对方“随时来”的应允，此刻他依旧认真重申一遍，生怕这人只当是少年随口客套。

陆执喉间微顿，素来冷硬的眉眼柔和几分，轻轻颔首：“我在这儿。”

短短四字，胜过千言万语。不用许诺，不用约定，他会守着这间汽修铺，守着这条老街，等少年带着一身明亮，再次踏碎巷口晨雾走来。

广播响起检票提示，温逾不得不转身往大厅内走，走两步又忍不住回头。陆执还站在原地，一身深色工装，身形挺拔，安静望着他的方向。

少年猛地折返回去，从速写本里撕下一张画纸，塞进陆执掌心。纸上是昨日黄昏，夕阳落在汽修铺门口，他静静修车的模样，线条温柔，满是暖意。

“这个给你。”温逾声音轻轻发颤，“下次我来，带新的画给你。”

陆执低头看着掌心素描，纸上少年细腻笔触，将他从未在意过的模样描摹得温和柔和。他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将画仔细折好，揣进贴身工装口袋，妥帖收好。

“好，我等着。”

温逾最后看了他一眼，才转身走进候车大厅，没有再回头，怕再多看一眼，便舍不得迈步离开。

陆执独自站在车站门口，直到那道清瘦少年身影彻底消失在人群里，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隔着布料，触碰口袋里薄薄画纸，心口那片常年荒芜冰冷的角落，被少年送来的温柔填满。

他跨上机车，原路折返老街。白日汽修铺照旧忙碌，扳手敲击金属的声响此起彼伏，只是闲暇间隙，总会下意识望向门口木凳——昨日那里坐着一个安安静静画画的少年。

另一边，长途大巴平稳驶离城郊，温逾靠窗而坐，翻开速写本，空白页面已经想好下次前来要画的景物：月下机车旁孤单的背影，晨光里飘着热气的早餐桌，还有满身伤痕却心藏温柔的陆执。

他掏出手机，犹豫片刻，编辑一条简短消息发送过去：【我上车了，一切安好，等我回来。】

消息发送成功不过几秒，对方回复简洁一字：【嗯。】

简单一个字，却让温逾心头安稳。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山林，满载这两晚收获的温柔星光，前路分明，来日有期。

傍晚时分，陆执忙完整日维修活，锁上汽修铺大门，坐在昨夜与温逾闲谈的机车旁。暮色漫过屋顶，晚风微凉，和离别前夜一模一样。

他掏出兜里那张素描，借着昏沉晚霞细细端详，指尖一遍遍描摹纸上自己的轮廓。孤身守着老街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匆匆过客，从来没有人愿意停下脚步，在意他满身棱角下的孤单。

只有温逾，捧着一身干净温柔撞进他灰暗的生活，告诉他会再来，叮嘱他好好照顾自己，将细碎暖意留在这间冷清汽修铺。

陆执将画夹进工具箱夹层妥善存放，抬眼望向通往市区的大路。

老街岁岁沉寂，可从今往后，他有了一份温柔盼头，静静等候少年携着星光，再度赴约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