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梅子黄时

弘旺出海第三年，苏州的梅子又黄了。

明玉每年这个时候都要酿几坛梅子酒。从树上摘下来的青黄梅子洗净晾干，一层梅子一层冰糖码进坛子里，再倒进烧酒封好口，埋到梅树底下。等来年开坛的时候，酒液琥珀透亮，酸甜醇厚，是胤禩最爱喝的。

今年她多酿了两坛，一坛给若曦留着的，一坛给弘旺。若曦那坛她写信托人带去京城了，可弘旺那坛，她还不知道要寄到哪里去。上回弘旺的信是从英吉利寄来的，说还要去法兰西看看，归期不定。明玉看着那些信，算了算日子，他已经走了快三年了。

"想儿子了？"胤禩从身后走过来，看着她对着梅树底下那坛酒发愣。

明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不想。就是想这坛酒等他回来的时候不知道还酸不酸。"

胤禩笑着把她拉到水缸边洗手，一边洗一边说："酸了也是好酒。你酿的酒，什么时候不好喝了？"

明玉被他逗笑了，甩了甩手上的水："油嘴滑舌。今天学堂没课？"

"放了。"胤禩拿帕子给她擦手，"今儿初五，学生们都回家过节了，咱们也歇一日。"

明玉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五月初五。往年这个时候，弘旺还在家的时候，一家三口会包粽子、挂艾草、去河边看龙舟。今年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梅树叶子的沙沙声。

"那咱们去河边走走？"明玉提议。

两人沿着运河慢慢走，岸边家家户户都挂上了艾草，粽子叶的清香混着河水的湿气飘在空气里。几个年轻后生正在把一条龙舟抬下水，吆喝着"嘿呦嘿呦"的号子，岸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

明玉停住脚步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龙舟上一个赤膊的年轻人说："你看那个，像不像弘旺十六岁的时候？"

胤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年轻人正挥着膀子擂鼓，确实和弘旺有几分神似。他看了片刻，低声说："像。不过弘旺比他白些。"

"那是在书院里读书读的。"明玉笑了笑，"要是让他天天在河边划龙舟，也得晒成那样。"

胤禩握住她的手，没接话。两个人就站在人群后面，安安静静地看着那条龙舟在河面上劈波斩浪地划远了。鼓点声渐渐变小，人群也慢慢散开，明玉这才收回目光，拉着胤禩继续往前走。

走到码头的时候，她看见一个驿差模样的人正在往告示板上贴什么东西。她本能地走过去看了一眼，这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张告示上盖着官印，写的是一份出使归来的名单。名单末尾有一行小字——"副使爱新觉罗·弘旺，使团已抵广州，不日将返京复命。"

明玉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眼睛都有点发酸了。她转头去看胤禩，他已经走到了她身边，也看见了那行字。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相同的东西——欢喜、释然、还有一点点不敢相信。

"回来了？"明玉的声音有些发飘。

胤禩看着那行字，慢慢笑了："嗯，回来了。广东到苏州，快马也就半个月。咱们该收拾院子了。"

明玉"嗯"了一声，可脚步没动。她站在告示板前面，把那行字又读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弘旺要回来了。那个三年前骑着马从书院门口走远的年轻人，要回来了。

那天回书院的路上，明玉走得比平时快了许多。她开始盘算弘旺的屋子要重新收拾一遍、被褥要晒、窗纸要换、他爱吃的那家酱鸭要去定一只。胤禩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絮絮叨叨地念叨，眼底全是笑意。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明玉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梅干，忽然听见书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的手一抖，手里的笸箩差点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看见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高大身影站在那里。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明玉看不清他的脸，可那个轮廓、那种站姿，她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

"娘。"

弘旺喊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可那里面全是压抑不住的欢喜。

明玉手里的笸箩"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梅干撒了一地。她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那个身影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走到近前了，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黑了、瘦了、颧骨比以前突出了些，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娘。"弘旺又叫了一声，然后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仰头看着她，"儿子回来了。"

明玉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发丝比走的时候粗硬了些，大概是海上风吹日晒的缘故。她的手指顺着他的发顶滑到脸颊，触手温热而真实。

"回来就好。"她的声音轻轻的，可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弘旺的官服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弘旺的鼻子也酸了，他站起来，张开双臂把明玉抱住。他长高了，明玉只到他胸口，被他搂着的时候整个人都陷进了他的怀抱里。她闻到他身上有海风的味道、有长途跋涉的尘土味、有她用了二十多年晒梅干的熟悉味道。

"娘酿了梅子酒。"明玉埋在他胸口闷声说，"埋了三年了，就等你回来开。"

弘旺把脸埋在她发间，声音带着鼻音："好。今晚就开。"

胤禩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相拥的母子俩，没有走过去。他靠在门框上，眼角微微湿润，嘴角却带着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容。

晚风从运河上吹过来，梅树的叶子沙沙地响。院子里那三棵老梅树下，三年前埋下去的那坛酒还在土里等着。等今晚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父子俩会一起把它挖出来，拍开泥封，倒出琥珀色的酒液。

梅子黄时，故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