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同化

腐朽栈道在脚下发出连绵不断的咯吱声响，每一步落下，都有细碎木渣簌簌往下坠落。

 五个人顺着盘旋栈道缓缓向下，防风灯只放出一小束微弱光晕。栈道一路盘旋沉降，终于落地，众人踏入遴选地宫的中层平台。

 放眼望去，连片的石质回廊四通八达，高大石柱林立，石壁上断断续续浮动青绿色阵纹微光，空气中弥漫着岩石与朽木混合一丝淡淡的旧漆味道。地宫广阔，视线望不到尽头，不少通道向四面八方分叉延伸，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

 周遭大半区域陷入彻底的浓黑。黑瞎子只是隔着镜架揉了揉眼眶，适应这片毫无光亮的地底。

 “这地方暗得彻底，倒是合我的胃口。”他低声感慨，目光扫过四周纵横交错的廊道。墨镜挡着双眼，旁人完全读不透他眼底的神色。

 张海琪将防风灯举高些许，灯火照亮身前数丈范围。她没有接他的玩笑，指尖抚过身旁石柱表面深浅交错的刻纹。

“地宫中层是旧时遴选的试炼场，机关陷阱层层嵌套，不要随意触碰石壁上任何凸起。暗处的人刚刚吹响号角，短时间内不会发动大规模冲锋，多半会驱使机关消耗我们的体力。”

 张海楼横刀走在队伍最前，目光警惕扫视每一处转角。

“试炼场？也就是说，这里就是当年入局者闯关的地方。”

 “是，只不过规则早已被篡改。”张海侠跟在身侧，目光留意阵纹流动的走向，“原本用来筛选心性与能力的关卡，现在全部改成了索命的杀局。”

 黑瞎子缓步走到一根石柱旁边，抬手敲了敲冰凉的石面，发出沉闷咚咚的回响。

“我游走各地，听过不少关于这片遴选阵区的传闻。早先这里并不是一处囚笼，只是后来掌权之人动了私心，改了阵纹，一切就都变了。”

 张海楼侧过头看他一眼：“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走南闯北，耳朵总要听些闲言碎语。”黑瞎子笑了笑“不过情报归情报，真刀真枪又是另一回事。说起来，张海琪，我倒是挺好奇的，你我若是交手，究竟谁能占到上风。”

 这话一出，张海楼脚步一顿，好奇地望过去。张海侠也微微抬眼。

 张海琪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不骄不躁。

“若是在日光之下，硬碰硬，你赢不了我。可若是换到这种完全不见天光的密闭地底……”张海琪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这片黑暗:“你依旧杀不了我。”

 黑瞎子低笑出声：“你倒是不谦虚，真打起来，胜负全看天时地利。”

 张海楼听得啧啧两声：“师父，真难想象，你们要是真动手，场面怕是惊天动地。”

 “我们没有动手的理由。”张海琪收回目光，重新落向前方四通八达的廊道，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身侧几条通道石壁，青绿色阵纹骤然全部亮起。

 “来了。”张海侠沉声提醒。

 地面石板传来一阵轻微震颤，数条廊道出口，石壁缝隙之中，弹出一排排锋利的石刺，同时头顶岩层，簌簌落下大量碎石。机关被触发。

 “分散站位，不要挤在一处！”张海琪一声低喝，身形瞬间窜出，一掌拍飞迎面刺来的数根石刺。

张海楼持刀，刀刃翻飞，劈开射向自己的飞石石刺，同时留意护住身旁的张海侠，让他可以更好的找到破阵之路。

 张海侠冷静观察整片机关阵的排布，快速寻找整套机关的总控位置。

“机关枢纽在斜前方那根主石柱后面！破坏那里，整套机关就会停止！”

 易知遥抱着身形灵巧的白猫向后略退半步，避开飞溅的碎石，想要退到边缘地区寻找掩体。

 黑瞎子闻声，借着黑暗掩护，就要直冲石柱方向。

 “等等。”张海琪出声阻拦，脚步踏碎脚下挡路的石屑，抢在黑瞎子之前，径直向着主石柱突进，“石柱周边有血脉诱捕陷阱，贸然靠近会直接触发第二重杀局。”

 话音未落，她已经冲到石柱跟前，手掌按上石柱表面流转的阵纹。血脉缓缓涌动，压制住暗藏的诱捕纹路，另一只手手肘重重撞击在枢纽机关的核心位置。

 轰隆一声闷响。

 整片地宫中层的石刺弹射尽数停下，头顶坠落碎石也渐渐平息。

 危机暂时解除。

 黑瞎子站在数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吹了声口哨。

“果然，这种吃血脉的机关，就不是普通人可以靠近的。”

 张海琪收回手，神色从容，不见半分自得。

“各司所长而已。况且，你可不是普通人。”

 地宫归于短暂安静，只是四面八方幽深通道，依旧藏着无数未知凶险。

 张海侠望向几条分叉的廊道：“这里的味道太混杂了，想想走哪条吧。”

 易知遥弯腰，抚摸了一下喘着气的白猫，小猫鼻子朝着其中一条通道，持续发出低低的警示呜咽。

 “猫对危险气息感知比人敏锐。”易知遥抬手指向小猫警示的那条漆黑长廊，“那边，危险气息最重，但也最有可能是通往核心的主路。”

 黑瞎子抬眼望向那片望不见底的黑暗。

“行，那就走这条最凶险的。”

 众人整理好状态，再度启程，朝着那条气息森然的长廊迈步走去。

 幽深长廊向黑暗深处无限延伸。

 防风灯只拢住一小片光晕，余下大片空间尽数沉在浓黑之中。石壁上断断续续流转着若有若无的青纹。

 这黑暗的环境总是会让人感到压抑，即使他是张海楼:“这条通道安静得过分，连机关响动都听不见，快被闷死了。”

 “机关刚刚已经动用过一轮。”张海侠跟在后面，鼻尖轻嗅空气，眉头微微蹙起，“空气中有人身上的汗腥，还有一股被阵纹浸染过后的腐朽气味，前面有活物。”

 黑瞎子双手随意插在外套口袋中，

“遴选这片阵区最狠的地方，不是机关杀阵。当年不少入局者没能死在关卡，反倒被阵纹一点点浸染神智，最后变成守在这里的工具。”

 张海琪脚步一顿。

“被阵纹同化？”

 “没错。”黑瞎子语气漫不经心，“旧制还没有被篡改的时候，只是意志被压制，保留一丝本心。规则被改动之后，这些人就彻底沦为没有自我的守阵者，只懂得执行厮杀指令。”

 话音未落，长廊深处的黑暗之中，缓缓走出数道人影。

 一共四人，衣衫破碎不堪，皮肤表层爬满细碎的青绿色阵纹，纹路顺着脖颈蔓延至脸颊。他们眼神空洞，没有半分活人该有的神采，手里握着锈蚀的短刃，脚步沉重，直直朝着一行人逼近。他们不说话，喉咙里只发出低沉沙哑的嗬嗬声响。

“看样子，就是他们吧？”张海楼手腕一转，短刀寒光乍现，“看来已经完全被阵纹吞掉意识。”

 “不要想着沟通。”张海琪沉声提醒，“他们已经听不懂人话，唯一的本能就是阻拦闯入者。尽量避开要害，阵纹寄生在躯体上，击杀不是最优解，优先破坏附着在他们身上的阵纹印记。”

 四名同化守阵者骤然加速，分作四路扑来。

 张海楼迎面迎上其中两人，刀锋翻飞，专挑对方肩颈和手臂处浮现的青纹劈砍。

 张海琪身形一闪，直取第三名守阵者，当那一片蔓延的阵纹当即泛起一阵扭曲，那人动作明显迟滞下来。

 黑瞎子接手最后一名守阵者，在完全黑暗的长廊之中，反倒是行动更快了些。

 张海侠站在相对靠后的位置，目光快速扫视全场，分辨每一个守阵者身上阵纹的流转逻辑。

“这些人身上的纹路，和长廊石壁阵纹是连通在一起的！他们是整个大阵向外延伸出来的活载体。”

 一名守阵者被张海楼一刀劈中手臂阵纹，青绿色光芒骤然黯淡，那人浑身剧烈抽搐，动作大幅度放缓，却没有直接倒下，片刻过后，石壁上一道青光流淌过来，他体表纹路竟又缓缓重新亮起。

 “长廊石壁在给他们补能。”张海侠立刻喊道，“只破坏人体表面印记没有用，力量会源源不断从岩壁补给过来。要暂时封死这片区域的石壁阵纹回路！”

 张海琪闻言，一掌逼退身前对手，迅速扫视两侧石壁：“回路节点，在长廊中段左右两处石柱。”

 “我去左边。”黑瞎子话音落下，身子已经窜出，借着黑暗掩护直奔左侧石柱。

 “得嘞，我去右边。”张海楼抽身脱离缠斗，转身冲向另一侧石柱。

 余下两名守阵者想要追上去阻拦，张海琪上前死死缠住，如果寻常，这四个人早就死在了张海琪手中，可受阵纹影响，这几个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东西，根本杀不死。易知遥带着白猫和张海侠一起也上前牵制，不给他们抽身追击的机会。

 黑瞎子冲到石柱跟前，短刃快速凿刻石柱表面阵纹，张海楼挥刀劈砍，将右侧石柱流转的阵纹回路硬生生斩断。

 两处节点同时被毁，整条长廊岩壁上流转的青光骤然大片熄灭。

 失去地脉源源不断的供给，四名同化守阵者体表的青纹光芒飞速消退，浑身剧烈颤抖，手中锈蚀短刃哐当哐当接连掉落在石板地面。空洞的眼神一点点恢复几分混沌的人味，躯体失去支撑，纷纷重重栽倒在地，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长廊之内，终于归于安静。

 众人微微喘息，各自收手。

 张海楼收刀，低头看向地上昏迷过去的几个人，神色复杂。

“这些人，原本也都是入局闯阵的人。”

 “是被篡改的遴选毁掉的牺牲品。”张海琪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人手臂残留的淡青纹路，“阵纹供给切断，暂时恢复意识，但浸染太深，已经很难变回正常人了。”

 黑瞎子靠在石柱边上，弹掉衣袖上沾到的石屑。

“或许真的很巧，我还听过……”

张海楼还不等他说完，便怼了一句:“你听到的倒是挺多的，这要是让你去茶馆说书，不讲个三天三夜怕是都说不完。”

“喂，臭小子，到底要不要听。”

“你说谁呢！”

“好了，张海楼，闭嘴！”

“师父！”张海楼嘴上还是硬气得很，但身体却诚实的退到了张海侠的身边。

“最早设立遴选，本意是筛选意志心性过关的张家门人，用来守护地底封存的秘密。”

 黑眼镜顿了顿，声音放轻几分。

“后来掌权之人野心膨胀，篡改整套规则，不再筛选心性，转而筛选力量，凡是闯入阵区之人，不论来意，皆视作入局棋子。输的人，就会被阵纹同化，变成守阵工具。”

 张海侠垂眸，心底线索一点点拼接完整。

“也就是说，所有被同化的守阵者，全是过往失败的入局者。”

 “正是。”黑瞎子点头，“这盘棋，已经持续了数代人。”

易知遥低头抚摸着怀中的白猫。

“长廊尽头已经不远，核心地宫正殿的气息越来越清晰。但经过这一战，对方必然已经清楚我们的推进速度，前方只会布下更凶险的圈套。”

 张海琪站起身，望向长廊黑漆漆的尽头。

“不能停留，继续向前。”

 众人稍作休整，重新握紧兵器，防风灯微弱光晕再度向前延伸，一行人踏着石板，向着长廊尽头，继续迈步前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