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守夜

日头沉落西山，暮色瞬间裹挟住整座雾山。白日收敛的黑石戾气，随着夜幕的到来缓缓上浮，林间的清风也变得阴冷干涩，远处偶尔传来异化鸟兽细碎的啼鸣，打破山间平静，竟带来一丝阴气。

两人商定轮流守夜，一人上半夜，一人下半夜，防止戾气暴走与异化生物的偷袭，也提防深夜滋生幻境。

张海楼率先揽下上半夜值守：“你熬了这么多次了，心神损耗太严重，上半夜你睡，我守着。”

张海侠没有推辞，只是收起桌上的铭文拓片，收拾被褥准备歇息。

等张海楼搬好石块，倚着门框坐下，张海侠忽然开口：“你晚上别走神，山里彩蚴虫昼伏夜出，入夜活跃度翻倍，隐匿能力很强，稍有疏忽就会钻进石屋。”

“知道了。”张海楼摆手，一脸漫不经心，“你休息的时候别乱翻身就行，上次在老宅，你睡觉翻身直接撞塌床头隔板，我可不想半夜被你晃翻矮床。”

张海侠动作一顿，淡淡看向他：“陈年旧事，你记到现在？”

“没办法，记性太好。”张海楼挑眉，“毕竟从小到大，你出丑的事就这一两件，我不得记清楚点，不记着容易吃亏。”

两人随口拌了几句嘴，夜色彻底沉下来。张海侠躺上内侧矮床，合上双眼调息静养，屋内很快归于安静。

入夜半个时辰，山间气温骤降，冷风顺着石缝往里灌，裹挟着淡淡的黑石寒气。张海楼拢紧衣襟，目光扫视四周的山林，不敢松懈。

外头夜色漆黑，草木黑影扭曲晃动，远看和异化怪物别无二致，唯独没有戾气外泄，倒还不算是凶险。

唯独隔壁偏房，闹出不小动静。

易知遥养的那只雪白小山猫，白天温顺乖巧，入夜彻底变了性子，在偏房里上蹿下跳，撞得陶罐哐当作响，时不时发出一声尖利猫叫。

没过片刻，偏房木门被猛地推开，易知遥抱着炸毛的白猫，一脸无奈站在夜色里。

“这雾山到底是什么风水？”她皱眉吐槽，“这猫白天安分至极，一到夜里就躁动不安，明明它不受黑石戾气影响，却偏偏疯狂闹腾。”

张海楼瞥了一眼张牙舞爪的小猫，随口调侃：“可能它嫌弃你厨艺太差，白天忍着不说，晚上憋不住了。”

“我在山里煮药烹食一百年，还轮不到你挑刺。”易知遥翻白眼，抬手按住挣扎的小猫，“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山要么克人，要么克猫，早晚把我逼疯。”

两人低声拌嘴，动静不大，却还是吵醒了浅眠的张海侠。他缓缓睁开眼，眉眼带着刚睡醒的倦意，声音压低：“不是雾山的问题。”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山林深处：“地底秘境封印松动，夜间外泄极淡的轮回气息，普通人、异兽感知不到，灵性强的生灵格外敏感，这只猫灵性足，才会躁动。”

一句话打消两人疑惑，易知遥瞬间泄气：“合着我白抱怨半天，罪魁祸首还是千年旧账？”

“不然你以为，我们耗费这么多时间和精力的布局，是闲着没事折腾自己？”张海楼顺势接话。

易知遥懒得跟他争辩，抱着闹腾不休的白猫，干脆搬了小板凳坐到石屋外围，远离屋子，免得继续扰民。

夜色渐深，山林戾气渐渐加重，空气里飘起细碎黑点，这是夜间活动的微型彩蚴虫，密密麻麻贴着草木飞行，数量不多，毒性微弱，不会伤人，却格外烦人。

无数小虫绕着石屋打转，嗡嗡作响。

张海楼原本安安稳稳守夜，被这细碎声响扰得心烦，抬手挥赶，彩蚴虫身形极小，动作敏捷，挥开一批，立刻又飞来一批。

折腾两分钟，张海楼耐心被耗尽，低声吐槽：“这东西白天躲得干干净净，晚上成群出来扰民，比南洋街边的蚊子还烦人。”

“彩蚴虫趋阴喜寒，入夜必定活跃。”张海侠靠着矮床床头，闭着眼缓缓开口，“你要是嫌吵，可以运转血脉气息，张家血脉自带威压，能逼退它们。”

张海楼依着张海侠的话催动气息，盘旋周遭的彩蚴虫瞬间四散逃窜，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周遭瞬间清静，只剩风声流转。

他颇为得意，转头看向屋内：“这不简单？你之前怎么不用？”

张海侠睁开眼，神色平静：“我白天调息需要收敛血脉气息，强行催动会加剧人格撕裂，得不偿失。”

张海楼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半晌闷闷开口：“合着就我适合干这粗活？”

“你体魄强健，血脉稳固，不受反噬。”张海侠语气坦然，半点没有安抚的意思。

“行，算你有理。”张海楼泄气，靠回门框，暗自腹诽自家的虾仔永远有理。

夜色过半，山间忽然起了一阵乱风，卷起地上的碎石，砸在石墙上发出砰砰声响。风声诡异，极易催生浅层幻境，扰乱人心神。

张海楼瞬间绷紧神经，凝神戒备。

可预想中的幻境和异化袭击全都没来，下一秒，头顶屋檐落下一大片积灰，精准落了他满头满脸。

粉尘呛人，张海楼忍不住咳嗽两声，满头白灰，模样狼狈滑稽。屋内倚在矮床上的张海侠原本神色沉静，见状没忍住，暗暗笑出了声。

“好笑吗？”张海楼抹掉脸上灰尘，语气不爽。

“还好。”张海侠敛住笑意，语气一本正经，眼底却藏不住笑意，“屋檐积灰太久，你白天生火熏烟，震松了屋梁尘土，怪不得别人。”

“合着还是我的错？”

“不然呢？”

屋外夜风萧瑟，石屋之内，一人黑脸吐槽，一人从容逗趣。

守夜过半，张海楼熬得眼皮发沉，连日赶路，百日积压的疲惫一并涌上来，他强撑精神不肯懈怠。

张海侠看在眼里，缓缓起身，拿起外衣披在他肩上：“换我值守下半夜，你去休息吧。”

“不用，说好我守的。”张海楼摇头不肯退让。

“你再硬撑，明天进山犯困，踩进异化泥潭，还要我救你。”张海侠语气平淡，直击要害，“与其浪费体力救你，不如现在换班，省时省力。”

张海楼一想，确实有理，干脆起身让位：“行，换你值守。事先说好，半夜不许故意吓我，有事一定要喊我起来，别自己撑着。”

张海侠颔首应允，看着张海楼躺上外侧矮床闭眼休憩，转头又看向漆黑山林，眼底笑意尽数褪去。

夜风变冷，林间浮动的黑石戾气愈发浓郁，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极细微、沉闷的震动。

平静的守夜之下，祸根，早已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