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慢慢散去,山林中透过点点微光。残留的薄雾贴着地面缓缓流淌,被穿透云层的天光一点点冲淡,黑石戾气也随之收敛了许多,不再像先前那般强势。石坪上安静得离谱,只剩下远处的山林中偶尔传来几声异兽的低鸣,将眼前的相聚承托得愈发真切。
易知遥抱着白猫退到石阶的角落,远远避开两人的视线范围。她可懒得掺和这俩人之间的拉扯,只是低着头轻轻地抚摸着小猫柔软的皮毛,静静等候他们收拾完积压百日的情绪。
在石坪中央,二人相对而立。
张海侠站在微光里,身形依旧清瘦,衣衫沾染了山间的潮气,眉眼之间却一如既往的温和沉静。唯独看向张海楼的目光,卸去了所有的疏离与清冷,藏着压不住的柔软,还有一丝丝的炽热。
张海楼望着他,很久都没有说话。
一百天,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只是足够让南洋的所有人彻底相信张海侠已经死去,足够他在人前演尽悲痛落寞,以此来稳住四方人心,足够张海侠孤身一人,在戾气丛生的雾山里面对无尽的黑夜和人格的撕扯。
千句万句的牵挂积攒在心底,到了真正相见的这一刻,反倒尽数堵在喉咙,无从说起。
从前每天都可以见面,朝夕相处,吵闹拌嘴都是在寻常不过的事。可经历了这一场惊天动地的假死别离,再寻常的对视,也多了数不清的厚重与酸涩。
张海侠看着张海楼眼底隐忍的泛红,率先轻声开口,语气平和得像是从未分离:“这一路上进山,顺利吗?”
简单的一句问候,瞬间击碎了张海楼紧绷的情绪。他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嗯,挺顺利的。路上的那些异化兽可都不敢拦我!”
张家血脉本就克制南洋异种,再加上他一路心神笃定,山林里的小怪自然都远远地躲着,生怕一个不小心触了张海楼的雷点,被火烧都算是轻的了。
张海侠微微颔首,目光细细地扫过张海楼,从衣服到神色,一丝一毫都不落下,在确认张海楼没有受伤,没有被戾气侵扰后,心底悬着的石头才彻底落地。这百日他远居深山,最放心不下的,从来都不是自身的安危,而是留在风波中心,独自演戏撑局的张海楼。
“档案馆那边,怎么样了?”
“稳得很呢!”
张海楼答得干脆,像是摇着尾巴等待夸奖的小狗
“所有诡案卷宗我都封存整理好了,外界的探查和流言也都被我压下去了,宗族那边有师父坐镇,没人敢乱查乱猜。没人发现破绽,你的布局,没出任何差错!”
张海侠听完,轻轻舒了口气,眼底染上浅淡的笑意,自然也看出了张海楼身后藏不住的尾巴。
“辛苦你了,看来还是得靠你才行啊!”
一句简单的夸奖,让张海楼心底喜悦,却又瞬间鼻尖发酸。
深夜无人时的牵挂焦灼,查到连环命案,看见虾形印记时的心慌忐忑,所有无人诉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有了归宿。
他不怕辛苦,不怕劳累,不怕世人非议误解,毕竟这些都不重要,只是害怕自己撑不住后方,怕虾仔独自一人扛不住黑石戾气与人格撕裂,怕这场赌上一切的假死棋局,最终落得满盘皆输,哪怕这是张海侠亲自设的局,可他不敢放松,张海侠不能出事,也幸好,张海侠选择了他。
“不辛苦。”张海楼抬眼,直直看向他,语气认真又执拗,“只要能接你出去,怎么都值。”
风再次吹过石坪,彻底吹散了最后一缕浓雾。天光彻底铺开,照亮山林间的草木,也照亮了两人眼底沉淀的情绪。
张海侠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终究还是克制着没有抬手。他身上残留着黑石戾气,神智尚且不稳,生怕自己稍有失控,会不小心伤到眼前最在意的人,张海楼不能出事。
“山里的事情,查得怎么样?”张海楼主动转了话题,问起正事。
提到案情,张海侠眼底的温柔慢慢收敛,神色多了几分沉稳凝重。
“外围的秘辛基本已经摸清楚了。”他轻声说到,“三个月前的祭坛崩塌,青铜封印碎裂,只是表层隐患的爆发,真正的祸根核心,还藏在南戕最深处的地底秘境。最近接连发生的二十七桩异化命案,不是随机作乱,而是黑石母体苏醒前的征兆。”
“死者肌理消融,骨骼寸断,是高阶异化的典型症状,在他们肩后的虾形印,是我故意留下的线索。”
张海楼早有猜测,此刻听见他亲口证实,依旧心头一紧:“你故意暴露线索,就是为了引我进山?”
“是。”张海侠没有隐瞒,坦诚点头,“棋局不能一直僵持着,我在山里确实能查到线索,却破不了全局。这场祸根牵扯阿天惹轮回宿命,地底献祭秘辛,必须联手,才能彻底收尾。”
张海楼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接下来,我们怎么走?”
张海侠看向浓雾散尽的深山深处,语气沉稳笃定:“先休整半日,养好状态。入夜之后,深入地底秘境,那里才是真正的局眼,黑石母体,彩蚴虫蛊源和洗骨池献祭的所有真相,都藏在里面,也是唯一能彻底根除千年祸根的地方。”
两人的对话褪去了重逢的温情,迅速回归查案破局的状态,一切又好像回到了曾经在坝隆州共同探案的意气风发的少年,又或许,不是回到了那个时候,而是他们从未改变。
不远处的石阶上,易知遥听完所有对话,终于开口:“我劝你们想好了再进去。”
她抱着白猫,语气清淡却郑重:“我知道你们很厉害,但地底秘境和普通山林可不一样,里面不止有黑石戾气和异化怪物,还有层层古铭文幻境,轮回杀局。普通人进去,轻则心智尽失,彻底异化,重则卷入轮回,永世困在秘境之中。我能帮你们破译铭文,看破幻境,却没法替你们挡下宿命轮回的反噬。”
张海侠微微颔首,郑重道谢:“多谢提醒。后续还要劳烦你相助破局。”
易知遥耸耸肩,语气又变得随意起来:“那肯定的,我收了你们的人情,自然会帮到底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只破幻境、译铭文,不掺和张家的宿命恩怨。”
话题一转,易知遥又说到:“还有,你们两个太腻歪了,啧,挺有趣的。”
张海楼看着身旁沉静从容的,心底彻底安定下来,回道:“怎么?羡慕了,那没办法,我们虾仔就是这么好。”
说着,将手搭在张海楼的肩膀上,“你要是羡慕了就说,说不定我还能多和你说说话”
易知遥只是翻了一个白眼,转身就走,“你等着吧,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张海侠抬眼,看向身旁的张海楼,轻声说道:“休整之后,我们就一起收尾吧。”
一场瞒尽天下的假死棋局,至此终于迎来真正破局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