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的海,潮声百日复始,从无停歇。滩涂立着一方白木孤碑,字迹锋利干净 —— 张海侠。
百日以来,世人皆叹惋惜。
人人都说,南洋浩劫落幕,阿天惹之乱终结,是张海楼大义灭亲,亲手斩杀异化失控的,以一身冷血决绝,换来了南洋四海安稳。
流言铺成一张完美无缺的网,把这场落幕,裱成了最体面的结局。
可只有站在墓碑前的那个人知道。
这是一场骗尽天下、唯有师徒三人心知肚明的戏。
三个月前,祭坛崩裂,青铜封印碎作漫天飞灰。
黑石戾气滔天,彩蚴虫躁动不止,张海侠站在乱石中央,半眸沉暗如渊,半眸清明如初,黑白人格濒临失衡。
所有人都慌了,所有人都以为他彻底入魔,无可救药。
唯有刀锋相对的刹那。
张海楼看清了他极轻、极细微的一个动作。
他悄悄转了腕。
刀背朝向弟弟,刀尖对准自己心口。那一眼对视,无需言语,无需解释。从小到大相依为命的默契,胜过千言万语。
张海侠在告诉他:帮我演完这场死局。我身负蛊毒、身负宿命、身负全南洋最脏的秘密。我不能活在明面,我必须消失,才能入渊斩根。你替我守好人间,我替你根除祸乱。
所以张海楼配合了。他落刀、相拥、收尸、立碑、沉默百日。他收敛一身桀骜张扬,演尽悲痛、演尽孤苦、演尽大义难全的无奈,瞒过族人、瞒过南洋众生,唯独与兄长张海侠、授业师父张海琪互通心意,三人默契布局,将一场假死棋局做得天衣无缝。
百日光阴,张海楼从不是空自悲恸。他是在光明正大兜底。坐镇档案馆、封锁南戕所有消息、压下四方窥探、梳理所有诡案卷宗,替深渊里那个人,守住一片安稳后方。而远在南洋宗族的张海琪,亦是全程坐镇后方,暗中配合。她压下族内此起彼伏的质疑,拦下无数探查南戕的宗族人手,封存关键旧卷,筑起一道无人能破的屏障。
南洋的太平,本就是镜花水月。碎的只是表层青铜封印,真正扎根千年的天外黑石母体、地底洗骨池献祭秘辛、代代轮回的阿天惹宿命,全都藏在南戕终年不散的浓雾底下。
近月,二十七桩连环诡案接连爆发。南戕山村夜夜死人,死者骨骼寸断、肌理消融,却肉身鲜活、数日不腐,是最纯正的高阶异化体征。最让张海楼心底微动的,是每一具尸体肩骨处,都浅浅刻着一枚虾形私印。无人知晓、无人识得。那是年少的他们的小记号,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隔空密语。
不是求救,是倒计时、是坐标、是归期邀约。
他的虾仔,蛰伏百日,探明全局,快要撑不住人格拉扯,也…… 快要等他来了。
晚风穿堂,卷宗翻页轻响。
张海楼合上最后一份密卷,眼底百日伪装的落寞尽数褪去,重归少年张扬笃定的锋芒。
百日演戏,只为瞒世。
山海相隔,只为重逢。
他低声轻喃:“虾仔,我来接你了。”
夜色沉沉,少年束衣携刃,身姿桀骜挺拔,锋芒暗藏,孤身奔赴西南重山。
世人皆以为馆长孤身探险、为国平乱。
无人知晓 ——
他此去无关苍生,只赴一场心照不宣的百日之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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