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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他不甜

五感为你全开

我天生五感尽失。

这病说来也怪,不是完全没了知觉,只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冬日的雪落在掌心,我能觉出那一点冰凉,却不知雪花的形状;宫墙下的红梅开了,我能分辨深浅的色块,却看不出花瓣的脉络。最折磨人的是味觉与嗅觉,御膳房的山珍海味于我,如同嚼蜡。父皇遍寻天下名医,最后一位退隐的老太医只留下一句话:“五感闭锁,非药石可医。除非……”

“除非什么?”母后急急追问。

老太医摇了摇头,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除非遇至亲至近之人,以心血为引,或可暂开一线。但此法凶险,且非长久之计。”

我那时年纪小,听得懵懂,只记得母后搂着我哭了很久。后来我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这偌大的皇宫,我的至亲,只有父皇母后。可身为帝王与皇后,他们的血怎会轻易给我糟践。

十六岁那年,母后薨逝,我抱着她渐渐冷去的身子,那层隔在我与世间之间的纱似乎薄了些许,我能嗅到殿中残存的、她常用的苏合香,淡淡的,像她最后一次抚摸我头发时,指尖的温度。那是母后留给我的最后一件礼物——借着至亲离世的剧痛,让我短暂地、清晰地感受了她最后的芬芳。

此后四年,那层纱又渐渐厚了回去,我的世界重归混沌。

直至今日,青鸾殿外,锣鼓喧天。

我的妹妹,贵妃所出的九公主林稚,一身大红嫁衣,却哭花了妆。她跪在殿前,对着闻讯赶来的父皇和贵妃不住磕头:“父皇!母妃!女儿不嫁!女儿死也不嫁那个——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她要嫁的人是裴烬。

这个名字,即便我这久居深宫、五感闭塞的人也并不陌生。三年前边疆异族来犯,百万大军压境,朝中竟无一人敢领兵迎敌。是裴烬,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寒门子弟,在朝堂上接过虎符,只说了一个字:“好。”

那一战,他屠敌三十万,坑杀俘虏,血流漂橹。异族闻风丧胆,退避千里,再不敢犯境。班师回朝那日,我站在城楼远远看过一眼,只瞧见一人骑在黑色骏马上,玄铁重甲,身形挺拔如标枪,面上覆着半张银质面具,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百姓欢呼如雷,他微微颔首,像是在接受某种既定的仪式,没有丝毫得胜的骄矜,反而有种倦怠的平静。

后来官拜大将军,再后来异姓封王,权倾朝野。无人知晓他的来历,亦无人见过他面具下的真容,只传闻他冷血嗜杀,朝中百官见之股栗,连三岁小儿闻他名字都不敢夜啼。

如此人物,父皇要用最宠爱的女儿去笼络,也是情理之中。

可惜,林稚不肯。

她哭得梨花带雨,一双眼睛死死瞪着我:“阿姐!你替我说句话啊!你明知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忍心看我跳进火坑?”

我怔了怔,望着她那张与我有着三分相似的面容,忽然想起十年前,我们在御花园扑蝶,她摔破了膝盖,是我背她回的寝殿。那时她趴在我背上,软糯糯地叫“阿姐最好”。十年过去,她长大了,学会了用眼泪做武器,却忘了,她的阿姐既看不见她的泪,也听不见她的哭。

“稚儿。”贵妃皱眉,“别胡闹,圣旨已下,岂容你……”

“我不!”林稚猛地站起,裙摆拖过金砖地面,她退后几步,忽然一把扯下头上沉甸甸的凤冠,狠狠掷在地上,“谁爱嫁谁嫁!反正我不嫁!”

殿内一片死寂。珠玉滚落的声音很清脆,可我听不见,我只看见那些圆润的珠子骨碌碌地散开,像一场无声的雨。

父皇的脸色已经铁青。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个声音。

说是听见也不准确,更像是一种感知——殿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一下一下,踩在我心口上。那脚步声很特别,沉稳得过分,每一步的间隔分毫不差,像某种精准的丈量。隔着厚重的宫墙与殿门,我竟然能够——捕捉到它。

纱,薄了。

我下意识抬头,望向殿门的方向。那里,一个玄衣的身影正逆光走来,身形高大,肩宽腰窄,步伐从容。他跨过殿门门槛时微微低头,银质面具的边缘反射着殿内的烛火,一闪,像蛇的信子。

裴烬。

他走进来,对父皇行了礼,目光淡淡扫过地上散乱的珠翠,又看向满脸泪痕的林稚,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很浅的弧度,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

“九公主不愿,”他说,嗓音低沉,像是砂纸打磨过粗粝的石面,带着奇怪的磁性,“臣不强求。”

林稚愣住,连哭都忘了。

我也愣住。因为在他开口的瞬间,那层隔在我耳边的纱,忽然彻底消失了。他的声音清晰地撞进耳膜,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轻微的震颤,像琴弦被拨动后余韵不绝。四周其他的声音依旧模糊,他的声音却异常分明——这不可能。我的五感闭锁,从未有过选择性恢复的情况。

除非……

我忽然想起老太医的话。至亲至近之人。可我与裴烬素昧平生,他怎会……

“臣告退。”他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

我的身体比我的理智先动了。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拦在了他面前。殿内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我,包括林稚,她瞪大眼睛,脸上还挂着泪,表情像见了鬼。

我仰起头。他很高,我到他胸口的位置,需要极力仰视才能看见他的脸。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薄薄的唇。他的唇色很淡,近乎苍白,唇形却很好看,像工笔描绘过的,带着一种禁欲的精致。

“殿下有何指教?”他低头看我,目光平静。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前所未有的清晰。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气息——龙涎香混着一点铁锈味,像是干涸的血。那香气钻进鼻腔,如同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某个锁孔。

我的世界忽然亮了。

不是那种明晃晃的亮,而是像有人掀开蒙在我眼前的黑纱,让光透了进来。我能看见他衣襟上银线绣的暗纹,是某种盘旋的图腾;我能看见他垂在肩侧的一缕黑发,发尾微微卷曲;我能看见他面具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利器割过。

“她不愿嫁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不属于我,“我嫁。”

殿内哗然。父皇猛地站起:“长乐!你——”

我回头,对父皇笑了笑。我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很狼狈,眼睛发亮,嘴唇颤抖,像个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浮木。四年了,我活在无声无色无味的荒漠里,此刻他站在我面前,像一片绿洲。

“父皇,”我说,“圣旨只说要嫁一位公主,并未指定是谁。九妹年幼,尚不懂事,我身为长姐,理应代劳。”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裴烬一直没有说话。他静静看着我,目光幽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气音,带着点玩味。

“长乐公主,”他说,将我的封号咬得很慢,“你可想清楚了?”

“清楚。”我答得飞快,快得像是怕他反悔。

他垂下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后退半步,对父皇拱手:“如此,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日之后,宫中流言四起。有人说长乐公主为了护妹,牺牲自己;有人说长乐公主中了邪;只有林稚在婚礼前夜跑来我宫中,红着眼眶问我:“阿姐,你何必……”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感毛茸茸的,有些扎手,却真实得让我想落泪。自从裴烬出现,我的五感就像被撬开了一道缝,虽然时好时坏,但终究不再是全然的混沌。

“稚儿,”我说,“有些事你不懂。”

她确实不懂。她不会明白,一个在荒漠里走了四年的人,忽然看见水源时那种近乎疯狂的渴求。哪怕那水源是毒泉,我也认了。

大婚那日,我盖着红盖头,被人搀进新房。喜烛的光透过薄薄的绸缎,晕成暖融融的一片橘红。我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能闻见空气中甜腻的合欢花香,甚至能尝到口中残留的、方才饮过的合卺酒的滋味——辛辣的,带着一丝回甘。这是二十年来,我第一次尝出酒的味道。

门被推开。脚步声靠近,沉稳的,一下一下。他在我面前站定,半晌没动。我攥紧了膝上的裙摆,手心沁出细汗。

“公主很紧张?”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点揶揄。

我咬了咬唇,一把掀了盖头。烛光刺目,我眯了眯眼,看见他仍穿着大婚的红色礼服,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面具换了新的,纯金打造,镂刻着繁复的纹样,在烛火下熠熠生辉。他还是没有摘下面具,只是微微偏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种难以捉摸的情绪。

“我不紧张,”我嘴硬,“我……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我没回答。我朝他伸出手,他顿了顿,竟真的把手放了上来。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带着薄茧。我握住他的食指,低头,一口咬了下去。

他纹丝不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血腥味在舌尖绽开的瞬间,我的世界忽然裂开一道缝,继而整面墙轰然倒塌。光线、声音、气味、触感,所有感知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来。喜烛燃烧的噼啪声,窗外夜虫的低鸣,空气里交缠的龙涎香与血腥气,掌心下他脉搏沉稳的跳动——一切都清晰得令人战栗。

最清晰的是味道。

他的血是甜的。

不是糖的那种甜腻,而是一种更幽微、更深邃的甜,像深山里的野蜜,又像雨后初晴的草木,带着微微的凉,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那甜味顺着舌尖漫开,淌过喉咙,暖融融地沉进四肢百骸。

我松开嘴,怔怔地抬头看他。他指尖上一个小小的牙印,沁出一颗殷红的血珠。他不急不缓地收回手,将那颗血珠抹去,动作优雅得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器皿。

然后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的弧度带着一种危险的餍足,像一条慵懒的蛇终于等到了猎物自投罗网。

“公主可知,”他说,嗓音低沉,一字一字敲在我耳膜上,“我体内流的是蛇族之血,剧毒。”

我看着他,还没从铺天盖地的感知冲击中回过神来。

他俯下身,靠近我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带起一阵酥麻的颤栗。那气息里还残留着血腥的甜味,与他的声音一同钻进我的耳朵——

“你已中了我的情毒。”

“这辈子,只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