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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进雪里的拥抱

我捡的病弱美人是神明

阳光在冰瀑上流转的色彩渐渐变淡,透出一种傍晚前特有的橘红暖调。艾清三口两口把那半块干饼啃完,又灌了两口用破水壶装的雪水,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一哆嗦,却是实实在在的踏实。

“走啦。”她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站起身来,习惯性地背起那把大斧头。转身想催梦斯,却见她正垂着眼,极其专注地把手中那半块饼撕成更小的碎屑,一点一点地放进嘴里。

那动作过于郑重其事,仿佛吃的不是什么粗粝干粮,而是在细品某种失传多年的供奉。

艾清喉头哽了一下,莫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把视线移开,嘟囔道:“走慢点,天黑前起码得下到这道山沟底下去。”

两人再次踏上行程。从冰瀑向下,路变得好走了一些。积雪覆盖着厚实的落叶层,踩上去虽然松软,却不怎么滑脚。高大的针叶林在阳光的余晖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艾清走在前面,脚步比上午轻快了些,后背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袄被风吹得鼓起,像一面破旧的旗帜。

梦斯跟在她身后。她发现自己正在慢慢适应这具凡人躯体的节奏,腿部的酸胀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若无物的稳固。她想,那是艾清给的“生”气,正在她体内缓慢却持续地发生着作用。

她抬眼,前方的少女步伐极快,仿佛任何难题摆在面前,只要走快两步就能迎刃而解。可梦斯分明看见,艾清握着斧柄的手背上,指甲死死地掐着掌心,掐出几道深深的月牙白痕。

其实那天在祠堂里,艾清连自己都没察觉,她汹涌灌出来的那股“怨气”里,除了对神明的责怪,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对命运的无能为力。她用凶狠和粗糙来包裹自己,害怕哪怕露出一丝软弱,就会像那尊摔碎的画像一样,再也拼不回原样。

“哎哟!”

正想着,前面猛地传来一声低呼。梦斯立刻抬步,只见走在前面的艾清一脚踩进了一片被枯叶盖住的小水坑里,半截小腿陷了下去。山上的融雪水流进低洼处,表面结了薄冰,看着像陆地,一踩就是个陷阱。

艾清本来就憋着一股劲赶路,这一下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重重磕在一块凸出的石头上。她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想按住膝盖,却发现自己手上还握着斧头,眼看着身子就要往路边倾倒,那里是一条直通下方峡谷的陡坡。

就在她以为要滚下去的瞬间,一只微凉却异常有力的手臂,从后面牢牢地环住了她的腰。

“小心。”

梦斯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艾清还没有反应过来,那只手已经用力将她往反方向一拽。因为力量悬殊,梦斯的身体也被这股力道带得猛地一倾,直接撞在了艾清的后背上。两人在狭窄的山路上踉跄了两步,最终一起重心不稳地摔在了厚厚的雪堆里。

噗的一声,雪灌了艾清一脖子,冷得她瞬间清醒。而背上那个轻飘飘的、带着粗布棉衣粗糙触感的身躯,正压在她脊背上,发出几声因为撞击而产生的急喘。

“你、你没事吧?”艾清慌了,顾不得自己膝盖的剧痛和脖子里的雪,连忙反手去托身后的人。她的手碰到了一个柔软的地方——是梦斯的手臂。

梦斯咬着嘴唇,脸色因为刚才的急行和拉扯而泛起了一点极淡的绯红。她微微喘着气,却摇了摇头:“没事。倒是你,膝盖破了。”

艾清低头一看,刚才那一磕确实狠,补丁裤子的膝盖处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正一点一点地把周围的雪染红。疼痛感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丝丝缕缕地刺着神经。

“破点皮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艾清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身上的雪,想要撑着站起来,却发现膝盖一使劲就钻心地疼,忍不住龇了一下牙。

梦斯看着她强撑着的样子,没有出声劝慰,而是单膝跪在了雪地里。她伸出手,极其小心地卷起艾清那条已经有些湿透的裤腿。冰凉的指腹触碰到艾清温热的皮肤时,艾清猛地一缩,却被梦斯另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脚踝。

“别动。”

梦斯的声音低低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她看着那道伤口,虽然有血渗出,但万幸骨头没有受伤,只是表面擦破了皮。她垂下翠绿的眼眸,指尖在那伤口周围轻轻抚过,并没有任何神力的流转,只是单纯地用她指尖的温热,试图让艾清发颤的肌肉平复下来。

“你……”艾清看着她极认真的侧脸,看着她因为低头而露出的那段纤细白皙的脖颈,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我手上没有药,也变不出灵丹妙药。”梦斯放下裤腿,抬眸看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时没有神明高不可攀的悲悯,只有一种单纯的不解与认真。“艾清,你明明怕疼,为什么总要说‘不疼’?你明明走累了,为什么总要说‘不累’?”

那一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直直地扎进了艾清心里最柔软、最深不见底的地方。

艾清愣住了。周围的风声、树影,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部远去了。她看着面前这个发丝沾雪、身形单薄的姑娘,忽然觉得鼻子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酸涩得发胀。

“我、我……”她张开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像样的反驳都说不出来。

“我没有怪你强撑。”梦斯伸出手,轻轻拂去艾清发梢上落的一颗雪珠,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有我在。你护了我这么久,接下来,你可以稍微放慢一点脚步。就算你跑不动了,我也会拖着你走完剩下的路。”

阳光的最后一缕余晖终于沉入山脊线,天边泛起了深沉的靛蓝。在这片安静的雪林里,艾清低着头,眼眶红红的,却再也没有把梦斯的手推开。

她忽然觉得,哪怕膝盖还很疼,哪怕前路风雪茫茫,可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