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分院与目光

夜风裹着湖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艾琳随着人流走下火车，脚下是碎石铺成的小路，两侧灯笼散发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一张张兴奋又紧张的面孔。前方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盖过了所有人的窃窃私语：“一年级新生！这边走！小心脚下！”

说话的是一个身形异常高大的人，差不多有两个成年人摞起来那么高，浓密的黑色胡须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手里举着一盏灯，露出和善的笑容。

“海格，霍格沃茨的猎场看守。”艾琳默默想起《霍格沃茨：一段校史》里的记载，跟着队伍沿一条陡峭狭窄的小路往下走。路的尽头是一片黑色的湖面，湖对岸，城堡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无数亮着灯的窗户像繁星坠落在山岩之上。

“每四人一条船！”海格喊道，“别挤，都有位置！”

艾琳上了一艘小船，坐定后才发现对面还有一个女生。那女生有着浅金色的短发和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五官轮廓分明，带着一种沉静而锐利的气质，校袍别得整整齐齐。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开口，各自望向湖面。

船无桨自动，平稳地划过黑黢黢的水面。城堡越来越近，巨大的窗户里透出暖光，在湖水上映出斑驳的倒影。周围的船上传来惊叹和欢呼，有人伸手指着塔楼顶端的尖顶，有人兴奋地和同伴叽叽喳喳。

艾琳的心跳本该加快的，但恰恰相反。随着城堡一寸寸放大，她感到胸腔里某种悬了十二年的东西正缓缓落向原处。像是一个一直在寻找归途的人，终于看见了家门。

湖底有巨物游过，轮廓庞大而模糊。对面那个金发女生瞥了一眼水面，表情毫无波澜，仿佛已经见惯了这种景象。艾琳觉得她或许也会是个斯莱特林。

船靠岸了。新生们爬上一段石阶，在一扇巨大的橡木门前停下。海格用他那巨大的拳头敲了三下，门从里面打开，一位身形高挑、穿着墨绿色长袍的女巫站在门后。她有着一丝不苟的黑发和严厉的面容，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扫过新生们时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审视。

“一年级新生，麦格教授。”海格说。

“谢谢你，海格。交给我吧。”麦格教授将他们领进门，穿过门厅，停在一扇侧门前，“欢迎来到霍格沃茨。开学宴开始前，你们先在这里等候一下，等分院仪式准备就绪。”

房间不大，石板墙壁上挂着几幅画像，壁炉里火焰噼啪作响。麦格教授转身离开，门关上的瞬间，一个人忽然从墙壁里穿了出来。

新生们几乎同时发出惊呼——苍白而半透明的身形，飘浮在空中，脸上挂着和善的微笑。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幽灵们从墙壁和天花板里冒出来，房间里顿时充斥着一片瑟瑟发抖的吸气声。

“噢，别吓着新来的孩子们。”一个胖乎乎的幽灵笑眯眯地说。

艾琳靠在墙边，手插在袍兜里，望着那些在头顶飘来荡去的半透明身影。书上写得很清楚，霍格沃茨有若干个常驻幽灵，性格各不相同，大部分对人类没有恶意。她的目光追着那些身影，忽然发现其中一个正注视着她。

那是个没有头的幽灵——确切地说，他确实没有头。他穿着缀满宝石的骑士袍，一只手夹着自己还没彻底掉下的脑袋，脑袋上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艾琳的方向。那目光里没有疑惑，没有好奇，而是一种凝视熟人的、辨认般的专注。

艾琳与那颗头颅对视了两秒。骑士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再度打开了。

麦格教授走进来的同时，所有幽灵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般迅速退入墙壁，消失无踪。但艾琳注意到，麦格教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很短暂，但确实停了一下。

“跟我来。”麦格教授说，“分院仪式即将开始。”

队伍走出房间，沿着石阶向上，穿过走廊。艾琳走在队伍中段，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背上。她侧了侧头，余光里看见麦格教授正走在队伍侧面，目光的方向——似乎是她。

走廊两旁的画像里，那些前任校长和夫人们纷纷探头张望。艾琳听见前面有人在低声议论：“你听说了吗，分院的办法是戴一顶帽子……”“我哥哥说那帽子会说话……”“它会把我分到哪儿啊……”“我想去格兰芬多，我全家都是格兰芬多……”

艾琳没有参与这些讨论。她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分院帽。

走进礼堂的那一刻，她几乎忘了呼吸。

上千支蜡烛悬浮在半空，照亮了四张长桌，分别坐着四个学院的学生。格兰芬多的红色与金色、赫奇帕奇的黄色与黑色、拉文克劳的蓝色与铜色、斯莱特林的绿色与银色。穹顶是施了魔法的天花板，映着夜空和星光。前方教师席上坐着一排教授，居中是一位胡须雪白、半月形眼镜后目光如炬的老人——邓布利多校长。

他微笑着站起来，展开双臂：“欢迎！欢迎来到霍格沃茨！在宴会开始之前，我有一个简短的说明——”他顿了顿，“笨蛋！哭鼻子！残渣！拧！”

全场的笑声中，邓布利多坐了回去。“好了，分院仪式开始吧。”

麦格教授展开一卷羊皮纸，念出第一个名字。新生们一个个走上前，坐在高脚凳上，那顶破旧的分院帽盖住他们的脑袋，短暂地沉默后，帽子喊出学院的名字，掌声响起。

艾琳等了一阵子，终于听到：“爱德华兹，艾琳。”

她从队伍里走出来。走过格兰芬多长桌时，她看见哈利·波特正坐在那里，旁边是那个红头发的男孩，两人正低声说话。走过拉文克劳时，几个高年级女生好奇地打量着她。她踏上台阶，在高脚凳上坐下，麦格教授将分院帽放到她头上。

帽子很沉，边缘耷下来遮住了她的视线。然后一个细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嗯……有趣，非常有趣。头脑很清醒，意志坚定，聪明……毫无疑问很聪明。可是……我看见了一些隐藏的东西……一些深埋的东西……”

艾琳攥紧了袍角。她听见自己小声问：“你知道我父母是谁吗？”

帽子沉默了一瞬，像是被这个问题触动了什么。然后它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些：“我见过你父亲坐在这张凳子上，孩子。和你一样的绿眼睛，一样的倔强。他去了斯莱特林，是个优秀的学生……非常优秀。你也很适合那里，斯莱特林会让你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我父亲是谁？他在哪里——”

“斯莱特林！”

帽子大声喊出最后一个词，周围的掌声和欢呼淹没了她的后半句。艾琳站起来，帽檐从她头顶移开，她看见教师席上几乎每一位教授都在看她。邓布利多校长的半月形镜片后目光温和而深邃；一个头发油腻、鹰钩鼻的男巫眯着眼，表情晦暗不明；而麦格教授——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里有某种艾琳读不懂的东西，探究的、复杂的、近乎警惕的神色。

艾琳走向斯莱特林长桌，感觉到那些目光一路追随着她的后背。她挑了一个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旁边的几个高年级学生朝她点了点头，没有过多搭话。

随后邓布利多又说了几句话，带领大家唱校歌。各色各样的调子响彻礼堂，有人用慢板唱，有人用快板，最后邓布利多指挥大家勉强合在一起唱完了最后一个音符。他挥了挥魔杖，金盘子里瞬间堆满了食物。

烤牛肉、鸡腿、猪排、土豆泥、约克郡布丁……香气弥漫。艾琳夹了两块馅饼放在盘子里，心不在焉地咬了几口。她的目光越过烛光看向教师席。刚才那几个看向她的教授——邓布利多正慈祥地和一个矮个子教授说话；斯内普教授低头切着牛排，仿佛对周围一切毫无兴趣；而麦格教授……艾琳看过去时，她已经收回了目光，正侧着头听旁边一位教授讲话。

仿佛是艾琳的错觉。但艾琳知道那不是。

她低头摸了摸藏在袍子暗袋里的葡萄藤魔杖，指腹抚过那些温润的纹路。分院帽说父亲是个优秀的斯莱特林。那么母亲呢？母亲也是吗？他们现在在哪里？为什么把她一个人留在那座黑湖边的别墅里？

斯莱特林长桌尽头，一个银发的高年级男生举杯朝她示意了一下。艾琳回以礼貌的点头，然后继续低头拨弄盘子里的馅饼碎片。周围的热闹和喧嚣像隔了一层水幕，她在水底，独自想心事。

教师席那头，麦格教授又抬起了眼。这一次，艾琳没再抬头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