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日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镜湖的晨雾还未散尽,沈青鸾已经醒了。
她侧头看向身侧,床榻空空,只余一抹余温。
窗外传来极轻的划水声,她知道,关晏辰又去湖心钓鱼了。
她披衣起身,推开窗,恰见一叶扁舟从雾中驶来。
白衣公子坐在船头,竹竿横在膝上,篓中却空空如也——这人钓鱼,从来钓的不是鱼。
果然,关晏辰跃上窗台,足尖一点便翻入屋内,身上带着湖水的清潮气。
他手中捏着一枝初开的杏花,别在沈青鸾耳后,笑道:“昨夜风雨,山寺的杏花开了,我偷折了一枝,送给夫人赔罪。”
“赔什么罪?”
“昨夜夫人做的桂花糕,我偷吃了一块。”
沈青鸾忍俊不禁。
成婚五年,这人仍是这般性子,明明是自己做的糕点,偏要说是“偷吃”。
她转身去取木梳,却被关晏辰按住了肩膀。
“别动。”
他接过木梳,又取过妆台上的青黛,竟是要为她画眉。
沈青鸾一怔,从铜镜中看他。
关晏辰低垂着眼睫,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雕刻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手指修长,曾以这双手执剑杀过武林盟主,也曾以这双手为江湖第一美人易容换面,如今却捏着一截细细的青黛,小心翼翼地描着她的眉。
“晏辰,你何时学会画眉了?”
“我一直会。”他声音很轻,“只是从前,没机会给你画。”
青黛划过眉峰,如远山含黛。
沈青鸾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峨眉山上的那个雨夜。
那时她不过十八,刚从止水庵回来,在师父的暗道中发现了那些书信。
她跳崖逃生,浑身是血,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是关晏辰在暗河边找到了她,背着她走了三十里山路。
她趴在他背上,意识模糊间,听见他说:“小鸾儿,撑住,你答应过要陪我报仇,不许食言。”
那时候她就想,这个人的背,真暖啊。
暖得让她忘了灭门之仇,忘了师门背叛,只想就这样被他背着,走到天荒地老。
“在想什么?”关晏辰放下青黛,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
“想那年你从止水庵的窗户翻进来,易容成一个青衣小厮,差点被我刺了一剑。”
关晏辰低笑:“你那时剑法真狠,回风拂柳剑的杀招,说用就用。”
“谁让你鬼鬼祟祟的。”
“我若不鬼祟,怎么偷看我师妹?”他故意咬重“师妹”二字,气息拂过她耳后,惹得她耳尖微红。
沈青鸾转过身,正对着他。
晨光透过窗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这张脸她曾看过千万遍,俊美无俦,千人千面,可她知道,只有看着她的时候,这双眼才是真的。
“晏辰,”她忽然问,“当年你接近萧清璃,利用她揭穿萧天衡,可曾……可曾对她有过真心?”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五年夫妻,她早该知道答案,可女人总是这般,有些话不问,便如鲠在喉。
关晏辰却未笑她。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指腹摩挲着她眉心——那里曾有一道疤,是静玄师太留下的,如今早已淡去,他却仍记得位置。
“没有。”他答得干脆,“从始至终,都没有。”
“那柳姑娘呢?”
“也没有。”
“可你为她拭过泪,抱过她,她为你差点死在赵武阳掌下……”
“青鸾,”关晏辰打断她,目光灼灼,“我这一生,易容过千人千面,说过无数真假难辨的话,可对三个人,我从未说过谎。”
“哪三个?”
“二叔,他养我十年,我敬他如父,倾颜,她等我十年,我负她良多,还有你——”他顿了顿,额头抵上她的额头,“止水庵那个雨夜,我翻窗进去,看见你拔剑的样子,就知道这辈子完了,什么复仇,什么真经,什么武林盟主,都不如你重要。”
“可你那时……”
“那时我不敢说。”他苦笑,“我一个满身血债的魔教余孽,怎敢拖累峨眉首徒?我只能把你推远,让你回峨眉查探,让你置身事外。”
“可你跳崖那夜,我在暗河边找到你,你浑身是血,还攥着断剑说'辰哥哥,我帮你'……”
他闭了闭眼,声音微哑:“那时候我就想,这江湖我不要了,我只要你活着。”
沈青鸾眼眶微热。
她想起白马寺地宫那一战,关晏辰以一人之力战萧天衡,浑身是血却仍挡在她身前。
她想起邙山之上,他刻完《无相真经》,转身向她伸出手,说“青鸾,走吧,去江南”。
她想起洞房花烛夜,他掀开盖头时手在发抖,说“小鸾儿,我终于可以是真的了”。
原来那些她以为的利用、试探、权衡,在他心里,从来都是战战兢兢的靠近。
“傻子。”她轻声道,伸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你以为我不知?止水庵那一夜,你塞给我的不是密信,是护心丹。”
“你怕我在峨眉有危险,早把丹药混在信纸里,我回峨眉后才发现,那纸是用药水浸过的,遇热即化,可保心脉。”
关晏辰一怔,随即失笑:“原来你早就知道。”
“我还知道,你每月十五都会去邙山,不是祭奠二叔,是去给血池边那些姑娘扫墓。”
“你易容成不同的模样,给她们烧纸,怕她们在地下孤单。”
关晏辰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什么都瞒不过你。”
“所以啊,”沈青鸾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我从不问你心里有没有别人,因为这颗心,我比谁都清楚。”
窗外,镜湖的晨雾散了,阳光洒满湖面,波光粼粼。
关晏辰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恰好印在他方才画好的眉上。
“夫人这眉,浓淡相宜,入时得很。”
沈青鸾抬眸,眼波流转:“那夫君今晚,还偷吃桂花糕吗?”
“不偷吃了。”他一本正经,“今晚我光明正大地吃。”
“吃什么?”
“吃你。”
沈青鸾脸颊飞红,还未开口,便被堵住了唇。
青黛从妆台滚落,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像极了那年止水庵外,他翻窗而入时,衣袂带起的风。
窗外杏花如雪,落在湖心小舟上,也落在这一室春光里。
千面易容,无相无形。
可有些真心,从来不需要面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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