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迷情

洛阳城，烟雨楼。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柳倾颜的闺房位于烟雨楼最顶层，窗外便是洛水，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美得不似人间。

　　关晏辰从窗户飘入时，柳倾颜正在卸妆。

　　她卸去了白日里的浓妆艳抹，素颜之下，竟是一个清丽脱俗的女子，与平日里的妩媚风情判若两人。

　　“少主深夜造访，不怕被人看见？”柳倾颜头也不回，继续对着镜子卸妆。

　　“我若怕被人看见，就不叫千面公子了。”关晏辰在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酒，“倾颜，我今日去了邙山。”

　　柳倾颜的手微微一顿：“见到铁面郎中了？”

　　“见到了。也知道了许多事。”关晏辰看着她镜中的倒影，“倾颜，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柳倾颜放下木梳，缓缓转身。

　　月光下，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

　　“黑风峡。”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那一夜，父亲抱着你从密道出来，身后是追兵。”

　　“他把你交给铁面郎中，然后转身引开追兵，我……我当时就躲在黑风峡的岩石后面，看着他……看着他身中三十七箭，像刺猬一样倒下。”

　　关晏辰握紧了酒杯。

　　“追兵走后，我爬出去，想把他拉回来，可我只有八岁，拉不动。”

　　“我就坐在他身边，坐了一夜，直到他身体凉透。”柳倾颜的眼泪终于落下，“少主，你知道那一夜我发了什么誓吗？”

　　“什么？”

　　“我要让萧天衡，让六大门派，让所有参与灭教的人，血债血偿。”柳倾颜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所以我进了烟雨楼，十年来，我陪过无数男人喝酒，从他们口中套取情报。”

　　“我知道萧天衡每月十五的秘密，知道静玄师太与萧天衡的往来，知道六大门派中哪些人参与了当年之事，哪些人只是被蒙蔽。”

　　她从妆台下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纸张。

　　“这是六大门派参与灭教的名单。”柳倾颜将锦盒推给关晏辰，“少林方丈玄慈，是主谋之一，但他后来良心发现，已经于三年前圆寂，死前留下忏悔书，藏于少林达摩院。”

　　“武当掌门青松，当年被萧天衡蒙蔽，以为魔教真的作恶多端，这些年一直暗中愧疚。”

　　“峨眉静玄，是萧天衡的暗棋，她当年暗恋萧天衡，为了他，不惜出卖自己的师妹林素心——也就是沈青鸾的母亲。”

　　关晏辰翻阅着名单，越看脸色越沉。

　　“青城余沧海、崆峒五散人、华山岳不群，都是萧天衡的帮凶。”

　　“但岳不群三年前已经死于华山派内乱，五散人中的老大死于走火入魔，老二老三在崆峒派权力斗争中被杀。”

　　“如今还活着的，只有余沧海和静玄，以及……萧天衡本人。”

　　“萧天衡的心腹呢？”

　　“血手人屠，本名赵武阳，当年亲手杀死你母亲。”柳倾颜眼中闪过一丝恨意，“鬼面，萧天衡的暗卫统领，精通易容，但比起少主的'无相千面'，不过是雕虫小技，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铁面郎中。”

　　关晏辰霍然抬头：“你说什么？”

　　“少主别紧张。”柳倾颜苦笑，“铁面郎中并非萧天衡的人，但萧天衡一直在找他。”

　　“因为铁面郎中手里，有萧天衡最想要的东西——完整的《无相真经》。”

　　关晏辰松了口气，随即皱眉：“倾颜，你可知我二叔……我是说铁面郎中，他真正的身份？”

　　“我知道。”柳倾颜轻声道，“他是教主的孪生弟弟，当年假死逃生，这些年一直以铁面郎中的身份活着。”

　　“少主，烟雨楼的情报网，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关晏辰深深看了她一眼：“倾颜，这些年，苦了你了。”

　　柳倾颜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

　　“少主这句话，我等了很多年。”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洛水，“少主，你可知我为何一直留在烟雨楼？”

　　“为了情报？”

　　“是，也不全是。”柳倾颜回头，月光下的她美得惊心动魄，“我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带我离开这里，为父亲报仇，为魔教正名的人。”

　　她走到关晏辰面前，伸手抚上他的脸：“十年前，父亲把你抱走时，我躲在岩石后面，看见你的脸。”

　　“那时候你满脸是血，可我还是记住了你的眼睛，这些年，我看过无数双眼睛，没有一双，比得上你。”

　　关晏辰握住她的手：“倾颜……”

　　“少主不必多说。”柳倾颜抽回手，退后一步，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倾颜知道，少主心中有人，沈青鸾也好，萧清璃也罢，倾颜不在乎。”

　　“倾颜只想做少主手中的一把刀，一把能刺向仇敌心脏的刀。”

　　她转身，从柜中取出一个包袱：“三日后，萧天衡会在洛阳城外白马寺举办'武林茶会'，名义上是品茗论武，实则是为了展示他新练成的'伪无相功'第六重。”

　　“届时六大门派掌门、江湖各路豪杰都会到场，这是请柬，我花了三年时间，才弄到一张。”

　　关晏辰接过请柬，沉吟道：“武林茶会……这是机会，也是陷阱。”

　　“当然是陷阱。”柳倾颜冷笑，“萧天衡最近察觉到有人在查他，他怀疑是魔教余孽，这场茶会，就是引蛇出洞的局，少主若去，九死一生。”

　　“但我必须去。”关晏辰站起身，“二叔说，萧天衡已经练到第六重，再有一年必走火入魔，我要在他死前，当着天下人的面，撕下他的面具。”

　　“那我陪你去。”

　　“不行。”关晏辰断然拒绝，“你留在洛阳，继续经营情报网，另外，帮我查一件事——萧清璃的生母是谁？”

　　柳倾颜一怔：“萧清璃的生母？江湖上从未有人提起过……”

　　“正是从未有人提起，才可疑。”关晏辰眼中精光闪烁，“萧天衡二十年前丧偶，之后一直未娶，可他正值壮年，又是盟主，为何不再娶？除非……他第一任妻子的死，另有隐情。”

　　柳倾颜若有所思：“少主怀疑，萧清璃的生母，与灭教有关？”

　　“不止如此。”关晏辰走到窗边，“我怀疑，萧清璃的生母，可能还活着，而且，她知道萧天衡所有的秘密。”

　　窗外，洛水静静流淌，月光被一片乌云遮住。

　　柳倾颜望着关晏辰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她等了十年的男人，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满脸是血的少年了。

　　他是一柄出鞘的剑，锋利，冰冷，直指这江湖最黑暗的心脏。

　　“少主，三日后，白马寺见。”

　　关晏辰回头，微微一笑。

　　那笑容如春风拂面，却让柳倾颜心中一酸。

　　“倾颜，这些年，谢谢你。”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柳倾颜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空荡荡的夜空，轻轻叹了口气。

　　“少主，你可知道，我不止想做你的刀……”

　　洛水无声，带走了她未说完的话，也带走了这深闺中，一段无人知晓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