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玻璃柜

暗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将舞会那虚假的喧嚣彻底隔绝。

　　通往地下室的阶梯蜿蜒向下，墙壁上镶嵌的并非烛台，而是一根根燃烧着幽蓝火焰的腿骨。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刺鼻的福尔马林和防腐剂的味道。

　　“小心脚下，我的藏品都很脆弱。”王子走在前面，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温柔。

　　“它们不像地上的那些蠢货，懂得欣赏痛苦的美。”

　　千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右手始终插在裙摆的口袋里，紧紧握着那把从马车夫那里顺来的剔骨刀。

　　阶梯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铁门。

　　王子推开铁门，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千音踏入地下室的瞬间，呼吸不由得一滞。

　　这根本不是什么地下室，而是一座宏大的亡灵博物馆。

　　巨大的空间被分割成无数个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摆放着一个巨大的落地玻璃柜。

　　柜子里并非空无一物，而是站着一个个身穿华丽礼服的少女。

　　她们有的穿着破旧的亚麻布裙，有的穿着镶满钻石的宫廷装，有的穿着染血的护士服。

　　但无论衣着如何，她们的姿势都出奇地一致——左脚微微前伸，右脚后跟提起，双手提着裙摆，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僵硬的、仿佛被熨斗熨平过的微笑。

　　“这是第一百零三号，来自工业时代的灰姑娘。”

　　“她的脚被机器压碎了，但我把她的腿接在了一个芭蕾舞者的躯干上，是不是很协调？”王子像个炫耀玩具的孩子，指着其中一个柜子说道。

　　千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个柜子里的“少女”，腰部有一圈明显的缝合线，上半身纤细柔美，下半身却是一双粗壮且布满机油污渍的机械腿。

　　“这是第二百六十六号，来自赛博废墟的灰姑娘。”

　　“她的半个脑袋都换成了芯片，这样她就不会因为思念王子而哭泣了。”

　　千音的目光扫过一个个玻璃柜。

　　她看到了长着鱼尾的灰姑娘，被钉在模拟海洋环境的柜子里；

　　看到了身体被拉长成蜘蛛形状的灰姑娘，八条腿被钢丝固定在空中；

　　甚至还有一个柜子里，只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营养液中跳动，连接着无数根管子，管子上挂着标签——“灰姑娘的真心”。

　　“你……”千音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她强行压下了呕吐的欲望，“你杀了她们？”

　　“杀？不不不，这是‘救赎’。”王子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她们原本都是残缺的、痛苦的、会衰老的凡人。”

　　“是我，赋予了她们永恒的生命。”

　　“在我的玻璃柜里，她们永远不会老去，永远不会背叛，永远保持着最完美的姿态等待着王子。”

　　他走到地下室的最深处，那里有一个被黑布罩住的巨大展柜。

　　“而你，我亲爱的特曼妮小姐，你让我看到了新的可能性。”王子的手抚上黑布，“你的那两个姐姐，虽然粗糙，但那种‘人偶化’的质感，正是我一直追求的。”

　　“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是用东方的巫术？还是某种失传的炼金术？”

　　千音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重要吗？”她淡淡地说道，“也许，我只是给了她们一点‘爱’。”

　　“爱？”王子嗤笑一声，“爱是最无用的东西，只有控制，才是永恒。”

　　他猛地一把扯下黑布。

　　“看！这就是我为你准备的专属展柜！只要你愿意躺进去，我保证，你会成为这里最耀眼的皇后！”

　　黑布落下，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千音的呼吸瞬间凝固了。

　　那个玻璃柜里，并没有放置任何尸体或标本。

　　柜子的正中央，悬浮着一本书。

　　那本书被封印在一块巨大的、透明的水晶之中，周围缠绕着无数根金色的丝线。

　　书的封皮是用某种暗红色的皮革制成的，上面画着一个扭曲的笑脸——和千音手中的那半本日记本一模一样。

　　那是《怨念日记》的下半部分！

　　而在日记本的下方，玻璃柜的底座上，摆放着一双鞋。

　　那不是水晶鞋。

　　那是一双用某种透明的、类似玻璃的材质雕刻而成的鞋子，但鞋子的形状极其诡异——它们不是给人类穿的，鞋头尖锐得像刀锋，鞋跟细得像针，而且鞋子的内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倒刺。

　　“喜欢吗？”王子痴迷地看着那双鞋，“这才是真正的‘水晶鞋’。”

　　“只有最完美的‘人偶’，才能忍受这种鞋子带来的痛苦，跳出最美的舞步。”

　　千音死死盯着那本日记。

　　她能感觉到，自己怀里的那半本日记正在疯狂地颤抖，仿佛遇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急切地想要冲出去与另一半融合。

　　“看来你认得它。”王子敏锐地捕捉到了千音的眼神变化，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是我在很久以前，从一个死去的‘继母’手里抢来的。”

　　“据说，这上面记载着制造完美人偶的终极配方。”

　　“可惜，它只有一半。”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盯着千音：“而另一半，就在你身上，对吗？”

　　空气瞬间凝固。

　　地下室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

　　千音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剔骨刀，但她也知道，面对这个拥有无数藏品的变态王子，硬拼绝不是明智之举。

　　“如果我给你……”千音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你能给我什么？”

　　“我可以给你权力。”王子张开双臂，仿佛拥抱着整个地下室，“我可以让你成为这里的管理者。”

　　“你可以随意挑选任何一具藏品，甚至……我可以帮你把那个讨厌的继母，也做成标本。”

　　千音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了那本染血的日记本。

　　“成交。”

　　她走上前，将日记本递向王子。

　　王子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他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去接。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日记本封面的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不是日记本碎了，而是王子身后那个巨大的玻璃柜。

　　那个原本用来关押千音的空柜子，玻璃表面突然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怎么回事？！”王子大惊失色，猛地回头。

　　千音趁机后退一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你搞错了一件事，殿下。”

　　她举起手中的日记本，那上面的血字正在疯狂涌动，化作无数条红色的丝线，瞬间刺入了王子的掌心。

　　“我不是来和你做交易的。”

　　“我是来……越狱的。”

　　随着千音的话音落下，地下室里那数百个玻璃柜，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碎裂声。

　　那些被制成标本的“灰姑娘”们，睁开了她们那双早已死去的眼睛。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