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没有雪,但酒馆的壁炉还是烧得很旺。
维兰德盘腿坐在火炉边的旧木墩上,面前摆着一碗麦酒,手边放着他的全部家当:一副快板,一只缺口的陶碗,和一条空荡荡的左袖管。
三年了,他用这副快板在南境的大小酒馆里讨生活,说书人说得比谁都难听——他不讲英雄屠龙,不讲王子娶亲,他专讲神明的坏话。
“……话说那光明之神,”他拍着快板,酒馆里几个醉鬼东倒西歪地听,“天天听四亿七千万个愿望,听得脑袋嗡嗡响。”
“你们猜他怎么办?他装死!一装装三百年!要我说,这神当得,还不如咱酒馆的掌柜——至少掌柜听得烦了,敢摔杯子骂人!”
醉鬼们哄笑起来。
角落里有人咳嗽了一声。
维兰德的眼皮跳了跳。
三年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咳嗽——有的是想听正牌故事的客人不耐烦,有的是教会残党来砸场子。
他慢悠悠地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抱竖琴的人。
是个流浪歌者,兜帽压得很低,竖琴倒是好琴,橡木的,琴角雕着一串葡萄。
歌者面前的酒一口没动。
“客官有指教?”维兰德问。
“故事讲错了三处。”歌者开口,声音懒洋洋的,“第一,四亿七千万是祈祷数,不是人数,你少算了重复许愿的。”
“第二,他不是装死,是真的睡着了,装死的人心跳快,第三——”
歌者掀开兜帽。
炉火的光照亮那张脸的一瞬,维兰德手里的快板“啪嗒”掉进了酒碗里。
三十年的圣殿生涯,他跪过那座圣像三千次,他认得这张脸——悲悯的,温和的,垂着眼的。
至高神,或者说,前至高神。
酒馆的喧嚣仿佛一下子退得很远。
维兰德僵硬地坐着,看着对方抱起竖琴,随手拨了一个音。
“琴不错。”前至高神说,“从一个荒废的神殿里捡的,神像是个抱琴的女子,脸都磨平了,我路过的时候,听见琴自己响了一声——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那座神殿三百年没人去,她憋得慌。”前至高神给自己倒了口酒,“我陪她坐了半个月,听她讲完她那一千年的事。”
“你知道吗,老伙计,神灵这东西,最怕的不是被遗忘——是没人跟它聊天。”
“四亿七千万个愿望里,没有一个问她‘你今天过得好不好’。”
维兰德沉默了很久,弯腰把快板从酒碗里捞出来,用袖子擦了擦。
“你来找我,”他缓缓地说,“不会是为了纠正我的书。”
“我是来应聘的。”前至高神把竖琴往桌上一放,“听说你的故事里缺个弹曲子的。”
“我的琴艺,当年能让——”他顿了顿,改口,“当年还行。”
维兰德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三年里他第一次笑得这么痛快,笑得左肩那条空袖管直晃。
“工钱没有。”他说,“管酒。”
“成交。”
从那天起,南境的酒馆里多了一对奇怪的搭档。
独臂说书人讲神明的坏话,抱琴的老歌者负责在故事的关键处拨一个音——讲到雾松村的少女,他弹一个很轻很轻的泛音;讲到三万根刻名字的柱子,他弹一段沉得像大地的低音。
没人知道这老头是谁,只觉得这琴一响,故事就活了。
有醉鬼问过维兰德:“老头,你讲这些神的丑事,不怕遭报应?”
维兰德把空袖管一甩,咧嘴一笑:
“报应?我烧了三千个人,要讲一辈子书才够本。”
“神的坏话我预备讲到死——讲完了,就到那边的世界,接着讲。”
角落里,前至高神拨着琴,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
“那边没有神了,刚收到信——最后一位,上个月变成人,现在正在海边学钓鱼。”
琴音一顿,又续上了。
炉火噼啪作响,酒馆的喧嚣漫过来,像一条温热的河。
没有人跪拜,没有人许愿。
只有两个老头子,一个说,一个唱,讲那些神曾经存在过、又各自回家的日子。
而台下有孩子托着腮听,听到雾松村那段,抬头问:
“后来呢?那个叫格斯莱雅的姐姐,后来怎么样了?”
维兰德和抱琴的老人对视了一眼。
“后来啊——”两个老头子异口同声地说,“她娘喊她回家吃饭。”
孩子不满意:“就这样?”
“就这样。”维兰德敲了一下快板,“这世上最好的故事,都是这么结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