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凛发现,自己不会笑了。
不是战斗时的那种冷笑,不是面对新人时的那种僵硬的、用于维持威严的面部肌肉运动,而是真正的、毫无目的的、因为开心而弯起嘴角的笑。
她对着镜子练习了十分钟,最终只得到一个扭曲的表情,像是有人在用刀强迫她的脸部肌肉移位。
“凛,”茜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蛋煎糊了。”
凛猛地回过神,看向平底锅。
里面的荷包蛋边缘已经焦黑,正冒着可疑的青烟。
她下意识想用魔力——冻结时间,或者干脆把焦掉的部分用黑刃精准切除——但茜的手已经伸过来,关掉了煤气。
“今天说好了的,”茜把铲子从她手里拿走,蓝眼睛里带着温柔的责备,“不准用魔法,不准用黑刃,不准用任何战斗技巧,只是煎个蛋,普通的蛋。”
凛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这是她们成为恋人后的第一个“普通周末”。
没有训练,没有巡逻,没有紧急召集。
桃强行给她们放了假,晴甚至送来了野餐篮,说“去约会吧,不去就绝交”。
但凛不知道该怎么约会。
她的人生被切割成两部分:战斗,以及等待战斗。
她会在凌晨四点自动醒来,会在人群中下意识寻找掩体,会在听到异响时瞬间握住腰间——那里本该有黑刃,但今天茜把它藏起来了。
“我……”凛看着焦掉的蛋,声音干涩,“我不知道火候。”
“我知道,”茜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所以让我来,你负责……摆盘子?”
摆盘子。
一个连三岁小孩都会做的动作。
凛机械地取出碟子,摆在桌上。
白瓷的,边缘有淡蓝色的花纹,是她们上周一起去超市买的。
凛当时站在货架前,对着二十种不同的碟子发了十分钟的呆。
她习惯了月轮会统一配发的、没有任何特征的灰色餐具,面对这些有花纹的、有温度的、需要“选择”的东西,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恐慌。
“这个,”茜拿起其中一套,“上面有燕子,春天的时候,燕子会飞回樱花树,很吉利。”
“……吉利?”凛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
“嗯,”茜笑着把碟子放进购物车,“就是会带来好运的意思。”
好运。
凛想,她曾经有过吗?
早餐最终是茜完成的。
煎蛋、烤吐司、热牛奶,还有凛试图帮忙却切得厚薄不均的番茄片。
她们坐在餐桌前,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凛拿起叉子,叉起一块煎蛋。
动作精准,像在进行某种战术进食。
“凛,”茜突然说,“看着我。”
凛抬起头。
“不要想着'吃完这顿就要去战斗',”茜轻声说,“就想着……这顿早餐,蛋很软,吐司很脆,牛奶是热的,仅此而已。”
凛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命令,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安静的、包容的等待。
凛想起她们第一次见面,在废弃医院的地下室,她举起黑刃,而茜蜷缩在墙角,半边身体已经晶体化。
那时候茜的眼睛里是什么?是恐惧,是依恋,还是……
是信任。
即使在那种时刻,茜依然信任她。
“……吐司,”凛突然说,声音很轻,“有点焦,但很好吃。”
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容像阳光穿透云层,让凛感到一种久违的、类似疼痛的温暖。
“对吧?”茜说,“因为我用了你最喜欢的火候,比正常多烤三十秒,脆一点。”
凛眨了眨眼。
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自己喜欢脆一点的吐司。
但茜知道。
茜记得。
在她被绝望淹没的那些日子里,有人悄悄记下了她所有的偏好。
“谢谢,”凛说。
然后,她感到自己的嘴角在动——不是练习时的那种扭曲,而是一种自然的、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上扬。
茜看到了。
她放下叉子,伸手触碰凛的脸颊,指尖轻轻按在那个小小的弧度上。
“凛,”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在笑。”
凛愣住了。
她抬手触碰自己的脸,确实摸到了那个弧度。
很小,很浅,像是冰层上的第一道裂缝。
但它是真实的。
“……是吗,”凛低声说,“这就是……笑?”
“嗯,”茜的眼泪掉下来,但她依然在笑,“这就是凛的笑,很好看。”
早餐后,她们去了公园。
四月的樱见市,樱花正在盛开。
凛站在那棵老樱花树下,仰头看着粉白色的花瓣。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的第一个搭档还活着的时候,她们曾约定要一起看樱花。
后来,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个人都说过类似的话,但没有人陪她走到春天。
“要拍照吗?”茜举起手机。
凛下意识想拒绝。
月轮会的训练告诉她,不要留下影像,不要留下痕迹,不要留下任何会被敌人利用的把柄。
但话到嘴边,她看着茜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
“……好。”
茜跑过来,挽住她的手臂,把脸靠在她的肩膀上。
凛僵硬地站着,不知道手该放哪里。
茜抓住她的手,环在自己的腰上。
“放松,”茜说,“就像……抱着我一样。”
凛深吸一口气。
她感受着茜的体温,感受着她发丝的触感,感受着樱花落在头顶的轻柔。
她的手臂缓缓收紧,将茜拥入怀中。
咔嚓。
照片定格了。
银白色短发的少女,拥抱着蓝发的恋人,在樱花树下,嘴角有一个极淡、极轻的弧度。
“发给桃前辈看?”茜问。
“……不要,”凛的耳朵红了,“太丢脸了。”
“诶——明明很好看!”
她们在公园里走了很久。
凛的脚程很快,是常年战斗养成的习惯,但茜拉住了她。
“慢点,”茜说,“我们不赶时间。”
凛放慢了脚步。
她们并肩走着,手指偶尔触碰,然后分开,再触碰。
凛发现,这种若即若离的接触,比任何战斗都更让她心跳加速。
“凛,”茜突然说,“如果……如果没有厄夜之境,没有魔法少女,我们会是什么样的?”
凛想了想。
一个没有战斗的世界,一个她不需要握刀的世界。
那对她来说,是比厄夜之境更陌生的异空间。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也许……不会遇见你。”
“会遇见的,”茜摇头,“我会在普通的学校上学,会在普通的咖啡店打工,会有一天,对一个银白色短发的客人说'欢迎光临'。”
“然后你会每天来点一杯黑咖啡,坐在角落,不说话,我会鼓起勇气问你名字,你会冷冰冰地说'白鸟',我会笑着说'像天鹅一样呢',你会愣住,然后……”
“然后?”
“然后,”茜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樱花和阳光,“然后你会发现,原来不用战斗,也能被人看见,原来不用支付代价,也能被人喜欢。”
凛看着她,感到眼眶发热。
她已经不会哭了,但某种类似泪水的情绪正在胸腔里积聚。
“茜,”她轻声说,“我……”
“嗯?”
“我想再拍一张,”凛说,声音很轻,但坚定,“这次……我会笑得好一点。”
她们回到樱花树下。
这一次,凛主动挽住了茜的手臂。
她看着镜头,努力回想茜教她的——不要想着战斗,不要想着代价,只想着此刻。樱花,阳光,身边的人。
她笑了。
不是完美的笑容,左边比右边高了一点,显得有些笨拙。
但那是属于白鸟凛的、人类般的、没有任何防备的笑容。
咔嚓。
后来,这张照片被桃打印出来,贴在了星见亭的照片墙上。
夜桜来喝咖啡时,会盯着它看很久,然后低下头,嘴角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羡慕。
晴在旁边标注:“某面瘫的历史性突破,值得载入史册。”
黑曜哼了一声,但擦杯子时多看了两眼。
而凛自己,把这张照片放进了胸口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和七海的信放在一起。
一个是她无法拯救的过去。
一个是她正在守护的现在。
在某个深夜,凛从梦中醒来。
梦里没有魔物,没有战斗,只有一片樱花林,和一只白色的鸟。
那只鸟栖息在枝头,歪着头看她,然后展开翅膀,飞向远方。
凛知道,那是她自己。
终于从锁链中挣脱,终于学会了飞翔,终于——在千年的寒冬之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春天。
她侧过头,看着身边熟睡的茜。
蓝发的少女呼吸平稳,手指还搭在她的手腕上,像是在确认她不会消失。
凛轻轻握住那只手,闭上眼睛。
“晚安,”她低声说,声音柔软得不像自己,“我的春天。”
窗外,樱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一片花瓣飘进窗户,落在床头,像是一个迟来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