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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四封信

单元小故事合集

七海第一次对白鸟凛撒谎,是在一个玉子烧煎得太老的早晨。

  “好吃!”她咬着焦黑的边缘,眼睛弯成月牙,左脸的酒窝深深陷下去,“凛前辈的手艺进步了呢!”

  凛坐在她对面,血红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三秒。

  七海以为会被拆穿,但凛只是低下头,继续喝她那杯黑咖啡,声音冷淡:“……难吃就直说。”

  “没有啊,”七海把便当盒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宝,“只要是凛前辈做的,都好吃。”

  这是她们成为搭档的第四个月。

  七海知道凛的过往——第一个死于魔物,第二个魔物化被凛亲手处理,第三个失踪。

  她知道凛为什么只支付记忆和寿命,为什么把自己封在冰里。

  所以七海决定,要成为那个把凛从冰里拉出来的人。

  用笑容,用谎言,用每天早上的“好吃”。

  ---

  七海发现自己指尖发黑,是在一次任务结束后的深夜。

  她独自在宿舍的浴室里,用毛巾擦去脸上的血污。

  魔物的血是黑色的,但那不是普通的黑——是晶体,像细小的碎玻璃,嵌在指甲缝里。

  她试着抠掉,却发现那黑色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像树根,像血管,像某种无法逆转的判决。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栗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左脸的酒窝。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酒窝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已经不一样了。

  她知道那是什么。

  月轮会的培训课上,她们看过无数次“魔物化前兆”的影像。

  黑色晶体,从指尖开始,蔓延至心脏,最终吞噬意识。

  她计算着时间。

  按照常规速度,她还有一周。

  一周足够做很多事。

  也足够让凛发现。

  七海把右手藏进袖子里,走出浴室。

  凛站在走廊的阴影中,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她的目光落在七海的手腕上——七海忘了,凛对“掩饰”有着猎手般的敏感。

  “给我看看,”凛说。

  “没什么,”七海笑着把手背到身后,“擦伤而已。”

  “七海。”

  “真的没事!凛前辈,明天我们去吃可丽饼吧?车站前新开了一家——”

  凛突然上前一步,抓住她的右手,卷起袖子。

  黑色的纹路已经爬到了手腕,像一圈丑陋的刺青。

  空气凝固了。

  七海看着凛的脸。

  那张总是冰冷、总是疲惫、总是完美无缺的脸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恐惧从裂缝中涌出来,然后是愤怒,然后是某种七海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绝望,又像是哀求。

  “什么时候开始的?”凛的声音在发抖。

  “上周,”七海轻声说,“处理B级魔物的时候,支付了'对雨天气味的记忆',我以为结束了,但是……”

  她没说完。

  因为她看到凛的眼睛红了。

  不是眼泪——凛已经不会哭了——而是血丝,像是要从内部裂开。

  “去报告,”凛松开她,转身走向通讯器,“还有救,月轮会有逆转程序,用寿命换——”

  “凛前辈,”七海叫住她,“没用的,我的魔力回路已经损坏了,即使逆转,也撑不过下一次战斗。”

  凛的背影僵住了。

  “而且,”七海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把脸贴在她的后背上,“我不想让你再处理一次了。”

  凛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七海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的手背上——是凛的眼泪,黑色的、使魔化残留的眼泪,珍贵得像是融化的宝石。

  “……笨蛋,”凛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谁要你操心……”

  “我要,”七海微笑着,收紧了手臂,“因为凛前辈是我的前辈,是我的搭档,是……我最喜欢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我不能让你亲手杀我,那种痛苦,一次就够了。”

  ---

  那夜,七海写了四封信。

  第一封给月轮会,正式的“任务交接报告”,字迹端正得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第二封给桃——那时候桃还没觉醒,但七海通过凛的描述,隐约感觉到那个共鸣型少女将是改变一切的人。

  第三封给妹妹小夏,藏在宿舍床垫下,托付给同僚转交。

  第四封给凛。

  最长,最乱,最不像信。

  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墨水晕开,纸团堆满了垃圾桶。

  她想写“不要难过”。

  想写“要好好活下去”。

  想写“谢谢你教我战斗”。

  但最终,她只写下了最想说的话:

  “请替我看看,那个不需要牺牲也能战斗的世界。”

  她把信折好,塞进茜交给她的信封里。

  茜是凛的前搭档,虽然分开了,但依然是唯一能让凛“哭出来”的人。

  七海拜托茜:“如果凛前辈一直不打开,就等到她第一次对新人笑的时候给她。”

  “你呢?”茜红着眼眶问,“你不亲自给她?”

  “我如果亲自给,她一定会当着我的面烧掉,”七海笑着,酒窝在灯光下浅浅地晃,“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茜前辈,凛前辈需要哭出来,她憋得太久了。”

  她把信交给茜,然后转身走向浴室。

  最后一步,她选择了最干净的方式。

  不是魔物化,不是被处理,而是在意识还清醒的时候,让一切停止。

  她坐在浴缸里,水温调得刚刚好——就像凛总是为她调的那样,不烫不凉。

  她手里拿着魔杖,杖尖抵在自己的心脏位置。

  “对不起,”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没能陪你走到最后。”

  然后她笑了。

  左脸的酒窝深深陷下去,像是盛着一汪月光。

  光芒闪过。

  没有声音,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一滴血溅出来。

  只是很安静地,像是睡着了一样。

  ---

  凛破门而入时,只看到了一封信,和一片安静的水面。

  信纸被放在七海叠好的制服上,旁边是一枚樱花花瓣——从凛的口袋里偷来的,她总说自己“不小心”拿走了。

  凛跪在地上,手指触碰到花瓣的边缘,那触感柔软得让她发疯。

  她打开了信。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不知道是墨水还是别的什么。

  凛一行一行地读,读得很慢,慢得像是要把每一个字刻进骨头里。

  “凛前辈: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成功啦!(别皱眉,我知道你在皱眉)

  我没有变成魔物,没有让你亲手处理我,没有成为前辈记忆里又一个需要被'清除'的污点。

  我选择自己离开,就像选择自己的出生一样。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体面的告别。

  凛前辈,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看你战斗的样子。

  不是因为你很强,而是因为你在战斗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团火。

  那团火让我相信,即使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也有人不愿意认输。

  但我也发现了,那团火只在战斗的时候燃烧。

  战斗一结束,你就把自己封进冰里。

  你不吃饭,不睡觉,不笑,不生气,像一具会走路的尸体。

  所以我决定,我要成为那个把你从冰里拉出来的人。

  可惜我失败了——我太弱了,弱到连魔物化都等不及,就要先离开。

  但是前辈,不要为我难过。

  我死的时候,手里握着这片樱花花瓣(是我偷偷从凛前辈的口袋里拿的!),想着前辈战斗时的背影,觉得这样也不错。

  最后,我有一个请求。

  请前辈替我看看,那个'不需要牺牲也能战斗'的世界。

  桃前辈说过的,那个世界。

  我本来也想看的,但等不到了。

  所以前辈,你要连我的份一起,看到最后。

  还有,要教新人弹钢琴哦。

  我观察过了,那个左撇子的孩子,手指形状很适合弹钢琴。

  ——七海绝笔

  P.S.便当里的玉子烧,要趁热吃。”

  凛在浴室里坐了很久。

  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把信纸贴在胸口,弯下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呕出来。

  黑色的泪水滴在樱花花瓣上,把粉色的花瓣染成了深紫。

  窗外下起了雨。

  七海已经闻不到雨天气味了——那是她支付的代价。

  但凛闻到了,那味道咸涩、冰冷,像是整个世界的悲伤都浓缩在这一场雨里。

  “……骗子,”凛对着空气说,声音嘶哑,“谁要教新人弹钢琴……我连五线谱都看不懂……”

  但她的手,紧紧攥着那封信,攥了三年。

  直到三年后,一个叫矢野桃的少女出现,把凛从冰里拉了出来。

  直到那个少女建立了新的世界,让“不需要牺牲”不再是奢望。

  直到凛在训练场上,对一个左撇子的新人说:“下午改成钢琴课。”

  那时候,凛终于哭了出来。

  而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七海的意识碎片——那个曾经在世界树熔炉中徘徊的、爱笑的灵魂——感受到了这一切。

  她看到凛嘴角的弧度,看到小夏慌张地抱着乐谱跑来,看到樱花特调在阳光下泛着粉色的光。

  “太好了,”七海微笑着,化作一片花瓣,飘向星见亭的方向,“凛前辈,终于会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