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蛊第一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一双属于人类幼童的手。
那双手很小,很白,正小心翼翼地捧着它所在的玉皿。
皿中是祖母的心头血,混着七七四十九种奇花异草的汁液,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碧色。
“谷梦,从今日起,以你的血喂养它。”祖母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苍老而威严,“碧玉蛊是蛊王,认主极难,它若不肯饮你的血,便炼不成。”
那双小手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在银针上刺了一下。
血珠涌出,滴入玉皿。
碧玉蛊在血雾中舒展触须。
它闻到了两种气息——一种是祖母的,浑厚如山;另一种更淡,更清,像山涧里刚融化的雪水。
它犹豫了一瞬,然后循着那清冽的气息游去,轻轻吮住了幼童的指尖。
女童轻“嘶”了一声,却没有缩手。
“好。”祖母的声音里有了笑意,“它认你了。”
那是苗谷梦七岁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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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玉蛊在竹筒里住了十三年。
它看着那个女童长成少女,看着她从识百蛊到驭千虫,看着她在每一个深夜里独自坐在蛊室中,指尖被各种蛊虫咬得伤痕累累,却从未掉过一滴泪。
千蛊谷的谷主不能有软弱。
这是规矩。
碧玉蛊不懂规矩,但它懂疼痛。
苗谷梦痛的时候,它会从竹筒里爬出来,用冰凉的背脊蹭她的手腕。
她便将它托在掌心,轻轻叹息:“还好有你。”
那是碧玉蛊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仅仅是一只蛊虫。
它开始拼命地长。
吞噬最毒的花,饮最烈的露,在每一次蛊斗中撕咬得比谁都凶狠。
它要变得更强,强到能替她挡下所有风雨。
十五岁那年,苗谷梦第一次带它出谷。
中原的繁华让它不适,人声嘈杂,气息驳杂,它缩在她袖中,烦躁地振翅。
“别怕。”她用手指轻轻按住它,“有我在。”
它便安静下来。
因为它知道,她也会为了它拼命。
有一次在深山里,它被一只异种毒蛛的丝缠住,是她徒手撕开蛛网,掌心被腐蚀得血肉模糊,却先把它护在了心口。
从那时起,碧玉蛊便认定了一件事:它的命,就是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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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辞闯入千蛊谷那日,碧玉蛊第一个察觉到了陌生气息。
它从竹筒中探出头,看到那个玄衣男子倒在迷魂阵中,面色苍白,却仍紧紧握着剑柄。
它不喜欢他。
中原人的气息太烈,像一团火,让它本能地排斥。
苗谷梦却救了他。
碧玉蛊看着她在溪边为那男子疗伤,看着她在花海中不自觉地望向他所在的竹屋,看着她耳尖第一次泛起陌生的红晕。
它忽然觉得恐慌。
某个深夜,它偷偷从竹筒中飞出,落在萧云辞的枕边。
它张开翅膀,露出腹部最锋利的毒刺——只要一下,这个扰乱主人心神的凡人就会永远消失。
可萧云辞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喃喃说了一句梦话:“谷梦……别走……”
碧玉蛊的毒刺僵在半空。
它在他枕边趴了很久,最终收起翅膀,飞回了苗谷梦的竹筒。
它想,如果这个人能让主人笑,那便留着吧。
荒山夜战时,它第一次真正认可了萧云辞。
那刀疤脸的血蜈蛊潮水般涌来,腥臭扑鼻。
碧玉蛊振翅长鸣,碧光大盛,万虫退避。
可刀疤刘太狡猾,一枚淬了剧毒的暗器直射苗谷梦后心。
是萧云辞扑了过来。
他用身体挡住了那枚暗器,后背皮开肉绽,却反手一剑逼退了刀疤刘。
他倒在苗谷梦怀中,血浸透了她的衣襟,却笑着说:“没事……”
碧玉蛊看着主人颤抖的手,看着她通红的眼眶。
它忽然明白,这个中原人的命,也早已和主人缠在了一起。
万蛊大会上,它逆着血阵的威压,直扑苗青崖。
血珠的力量太强,它被震退数次,甲壳上出现了裂痕。
它感到恐惧,不是怕死,是怕死后无人护她周全。
“碧玉!”苗谷梦在喊它,声音嘶哑,“回来!”
它不。
它再次振翅,化作一道碧绿的流星。
逆蛊之王的金光与它交相辉映,那一刻,它感觉自己的血脉在燃烧,那是蛊王最后的尊严——为主人而战,万死不辞。
血珠炸裂的瞬间,它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它躺在苗谷梦的掌心。她捧着它,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它破碎的甲壳上。
那是它第一次见她哭。
“没事了。”它想告诉她,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触须轻轻蹭她的指腹。
她将它贴在脸颊边,泪水滚烫:“谢谢你,碧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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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蛊,炼的是人心。
碧玉蛊老了。
它的翅膀不再透明,变得浑浊而沉重;它的触须不再灵敏,常常要趴很久才能感知到主人的气息。
苗谷梦也老了,青丝成雪,眼角有了细纹,可看着它的眼神,依然和七岁那年一样温柔。
“碧玉,今日阳光好,我带你出去走走。”
她将它托在掌心,坐在老榕树下。
阳光透过叶隙洒落,在它苍老的甲壳上跳跃。
它费力地振了振翅膀,却再也飞不起来了。
苗谷梦轻轻叹息,用指尖梳理它的触须,像在抚摸一个老友。
“念卿的子蛊已经成形了。”她轻声说,“你放心,我会把你的孩子,交给我的孩子。”
碧玉蛊动了动触角。
它知道,蛊王临终前会产下子蛊,那是它生命的延续。
可它不想走。它想陪着她,直到最后。
苗谷梦似乎读懂了它的心思,将它贴在心口:“我也不舍得你。”
那夜,千蛊谷的蛊虫齐鸣,万蝶飞舞。
苗谷梦在睡梦中安详离去,唇角带着笑。
碧玉蛊趴在她枕边,用最后的力气展开翅膀,覆上她逐渐冰凉的手背。
它想起七岁那年,她指尖的血是温热的。
如今,它终于可以把这份温热,还给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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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念卿在祖母的遗物中找到了那只竹筒。
筒中的碧玉蛊已经死去,通体晶莹如玉,仿佛一件精美的工艺品。
可当她将它捧在掌心时,那冰凉的甲壳忽然化作点点碧绿的荧光,飘散在千蛊谷的夜空中。
荧光所过之处,谷中的蛊虫纷纷低鸣,像是在送别它们的王。
最后一点荧光,落在苗念卿的眉心,温软如一个隔世的吻。
她听见风中传来一声极轻的振翅,像是有人在说:
“守护她。”
苗念卿跪在榕树下,泪如雨下。
千蛊谷的夜空中,从此多了一抹碧色的星。
每逢月圆,它便在老榕树的枝头闪烁,静静地守护着这片山谷,和山谷里它爱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