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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玉树

单元小故事合集

昆仑的玉树,二十年开一次花。

瑶池仙子坐在树下,看着满枝琼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仰头看过这株树。

那时他青衫磊落,剑眉微蹙,说:“这树长得真慢,等它再开花,怕是要二十年。”

她当时回他:“你等得到?”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三分温润,三分歉意,还有四分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说:“我等不到,但有人会来。”

如今花又开了,来的人果然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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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顾长卿上昆仑,是个深秋。

他一身青衫染了风霜,眉宇间有疲惫,却无损那双琥珀色眸子里的清亮。

他站在瑶池边,对着湖心小岛上的玉树看了很久,然后说:“传闻瑶池仙子知晓天下事,顾某想求一个真相。”

她那时还不是“瑶池仙子”,江湖上叫她“玉奴”,是昆仑派逐出门墙的弃徒。

她守着这株玉树,已有十年,不见外客,不闻世事。

“什么真相?”

“天机阁。”顾长卿转过身,目光直视她,“我要知道,这个操纵江湖三十年的影子,究竟是谁。”

她本该赶他走。

昆仑的规矩,不问江湖事,不涉恩怨局。

可那日风大,吹起他的青衫,露出腰间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

她认出了那柄剑——霜华,峨眉派失传百年的镇派之宝,据说只有心怀坦荡之人,才能拔出剑鞘。

她让他上了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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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个月,是昆仑最热闹的时节。

顾长卿白天练剑,晚上与她下棋。

他棋艺极差,却总爱悔棋,被她瞪了便笑着拱手:“仙子恕罪,顾某再不敢了。”转头又悔。

她骂他:“你这人,看着端正,实则无赖。”

他便正色道:“霜玉姑娘错了,这不是无赖,是执着。”

她愣住。

霜玉。

她本名便是霜玉,只是江湖上早忘了,只记得“玉奴”。

他却不知从哪里打听来的。

“你怎么知道……”

“上岛前,我去过昆仑派的旧址。”顾长卿落下一子,声音轻下去,“看到一块断碑,上面刻着'弟子霜玉,叛出师门,永世不得归',我想,能让他们如此忌惮的人,定然不凡。”

她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颤。

“所以你来,不止为了天机阁。”

“也为了看看你。”顾长卿抬头,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湖光,“看看是什么样的人,宁愿守着一株树孤独终老,也不愿回那人间。”

那夜他们喝了酒。

是她酿的玉树琼浆,一杯便醉人。

顾长卿喝了三杯,趴在石案上,喃喃说着胡话。

她凑近了听,听见他说:“霜华,对不起……我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我要是死了,你别难过……”

她伸手,想触碰他的发,却在半空停住。

她守了十年的孤岛,第一次有了想留人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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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卿离开那日,玉树落了叶。

他将霜华剑解下,放在她面前。

剑身莹白,映着秋日的光,像一捧未化的雪。

“替我保管。”他说。

“你自己的剑,自己保管。”

“这是给未来一个人的。”顾长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她看不懂的决绝,“若我有个女儿,麻烦仙子将这柄剑交给她,告诉她,这是她爹给她备的嫁妆,让她别急着嫁人,先学会像仙子一样,为自己而活。”

她握着剑,忽然觉得那剑身烫得惊人。

“你明知是死局,还要去?”

“正因为是死局,才要去。”顾长卿整了整青衫,向她深深一揖,“霜玉姑娘,顾某此生,欠峨眉的还了,欠江湖的还了,唯独欠一个人的,怕是还不清了,这柄剑,便算我留给这世上最后一点念想。”

他转身离去,青衫在风雪中渐行渐远,像一滴墨落入白纸,转瞬便散了。

她站在玉树之下,握着那柄霜华剑,站了很久。

直到雪落满肩,直到湖面结冰,直到她发现自己脸上有一道凉意——

原来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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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后,白盼兮踏上小岛时,玉树正开花。

瑶池仙子看着那张与顾长卿七分相似的面容,忽然明白了当年他眼中那四分看不懂的东西是什么。

是遗憾。

是不舍。

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温柔。

“你爹当年,”她将霜华剑交给白盼兮时,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在我这岛上住了三个月,悔了九十九盘棋,喝光了我十年的藏酒,他走的时候,说这树二十年后会再开花,让我替他看看。”

白盼兮接过剑,问:“前辈看了吗?”

“看了。”瑶池仙子仰头,看着满树琼瑶,“花开得不好,不如二十年前,大概是因为,那个会陪我下棋的人,不在了。”

白盼兮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她掌心。

是一块青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卿”字。

“这是张真人转交给我爹的遗物,”白盼兮说,“但我想,前辈守着这玉树二十年,比我更需要它。”

瑶池仙子握着那块玉佩,感受着上面温润的触感,良久,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了。”她将玉佩推回,淡灰色的眸子里映着漫天飞雪,“我守的不是他,是这昆仑的规矩,我当年答应替他看树、看剑、等一个人来,如今三件事都做到了,便不欠他了。”

她转身走向玉树深处,淡青色的裙裾拂过落满琼花的花瓣,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白盼兮,”她背对着少女,声音从玉树深处传来,“你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不是我,是你娘,他欠我的,不过三个月棋、三壶酒,他欠白霜华的,是一条命、二十年、和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前辈要去哪?”

“去哪都行。”她的身影渐渐被玉树和飞雪吞没,“昆仑太冷了,我想去江南看看,听说那里的春天,不用等二十年。”

白盼兮独自站在玉树之下,手握双剑,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风雪尽头。

她忽然想起父亲留在青冥剑中的那句话:“望汝……”

望汝什么?望汝平安?望汝快意?还是望汝不要重蹈覆辙,在这江湖上,等一个等不到的人?

玉树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肩头,落在霜华剑上,像一场迟来了二十年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