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盼兮回到幽影魔宗时,山门外已多了十七具尸体。
不是魔宗弟子,是刺客。
有南疆的蛊师,有塞北的刀客,有成名多年的独行大盗,也有名不见经传的少年杀手。
他们死状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冲着幽影谷来的。
“三日前,天机阁发布了'血榜'。”
幽影殿中,白霜华将一卷猩红的绢布掷在石案上。
绢布展开,榜首赫然是白盼兮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令人咋舌的数字:黄金十万两,外加天机阁“天机令”一枚。
“持天机令者,可向天机阁求取任何消息。”白霜华冷笑,“诸葛玄好大的手笔,这是要借天下之利刃,取我女儿的性命。”
白盼兮拾起绢布,目光扫过榜上的名字。
第二是她母亲白霜华,第三是张守一,第四是沈清风,甚至连瑶池仙子的名字也在榜上,只是悬赏稍低。
“不止是针对我。”她淡淡道,“他是要把所有知情者,一网打尽。”
“宗主,圣女,”大长老幽冥子从阴影中走出,声音嘶哑如磨砂,“谷外已聚集了三批人马,第一批是'七杀楼'的杀手,共三十七人,潜伏在东侧毒瘴林;第二批是西域'血衣教'的余孽,约百十人,堵住了南北两处谷道;第三批……”
他顿了顿,面色古怪:“是些江湖散人,自称'诛魔义士',要替天行道,拿圣女的人头去换赏金。”
白盼兮闻言,竟笑了。
“义士?前几日还在嵩山上喊打喊杀,今日就成了天机阁的走狗,这江湖,果然从不缺见风使舵之人。”
“杀了便是。”白霜华语气淡漠,仿佛在谈论碾死几只蚂蚁,“幽影卫点齐三百,一个不留。”
“娘,”白盼兮忽然开口,“让我来。”
白霜华挑眉看她。
“诸葛玄布下此局,等的就是我们大开杀戒。”白盼兮将血榜缓缓卷起,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他杀的人越多,正道与魔道的血仇就越深,天机阁便越能坐收渔利,我们偏不如他的意。”
“你想如何?”
“设一局'请君入瓮'。”白盼兮唇角微扬,“他们不是想要我白盼兮的人头吗?我便送他们一颗人头,看看他们有没有命来拿。”
---
三日后,幽影谷外。
毒瘴林中,七杀楼楼主“无面”正擦拭着他的短刃。
他成名三十年,从未失过手,哪怕目标是幽影魔宗的圣女。
在他身后,三十六名杀手如石雕般潜伏在腐叶之下,呼吸与林间瘴气融为一体。
“楼主,”一名手下低声道,“探子来报,白盼兮独自出了谷,往断魂崖方向去了。”
“独自?”无面动作微顿,“白霜华没跟着?”
“没有。据说母女二人起了争执,圣女负气出走。”
无面沉默片刻,忽然冷笑:“拙劣的诱敌之计,告诉兄弟们,按兵不动。”
“可是……血榜的赏金……”
“蠢货才信。”无面将短刃插回靴中,“白盼兮是什么人?她会负气出走?这分明是引我们入谷的局,传令下去,撤……”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从他头顶传来:
“楼主好定力,可惜,晚了。”
无面瞳孔骤缩!
他猛地抬头,只见树冠之上,一道白色身影斜倚枝干,手中拎着一串糖葫芦,正慢悠悠地咬下一颗。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她脸上,琥珀色的眸子眯起,像只餍足的猫。
“白盼兮!”
“是我。”她笑了笑,将竹签随手一抛,“楼主既然看破了是局,为何不猜猜,这局究竟布在哪里?”
无面心中警铃大作,厉喝:“散!”
三十六名杀手同时暴起,身形如鬼魅般向四面八方掠去。
然而——
他们撞上了一堵墙。
一堵由剑气织成的墙。
幽影玄功第七重,剑心通明。
白盼兮甚至未拔剑,只是并指轻划,漫天剑气便如春雨般落下。每一道剑气都精准地穿过一名杀手的穴道,不伤性命,却封了他们的武功。
“砰砰砰……”
三十六人如同下饺子般从半空跌落,摔在腐叶堆中,动弹不得。
无面面如死灰。
他看着从树冠上飘落的白影,忽然发现一件事——这女子身上根本没有杀气。
她不是在杀人,她是在……收网。
“你早就知道我们会来?”他涩声问。
“不仅知道你们会来,”白盼兮落在他面前,青冥剑的剑尖轻轻挑起他的下巴,“我还知道,血衣教的人此刻正在谷口喝我幽影魔宗特制的'迎客茶',而那些所谓的'诛魔义士',已经被我娘堵在了鹰愁涧。”
无面浑身冰冷。
原来从头到尾,他们才是猎物。
“白姑娘……不,圣女,”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愿以七杀楼三十年积蓄,换一条命。”
“积蓄我不要。”白盼兮收剑入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要你帮我传一句话给诸葛玄。”
“什么话?”
“告诉他,”她俯身,在无面耳边轻声道,“七日后,京城醉仙楼,我请他喝茶。”
无面一怔。
京城?天机阁总部明明在……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瞳孔剧烈收缩。
白盼兮却已转身离去,白衣在瘴气中若隐若现,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和满地动弹不得的杀手。
---
当夜,幽影殿。
白盼兮正在擦拭青冥剑,殿门忽然被推开。
沈清风站在门口,一身风尘,青衫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他看着殿中那道白色的身影,张了张嘴,却半晌没说出话来。
“沈公子擅闯魔宗总坛,”白盼兮没有抬头,“不怕有来无回?”
“怕。”沈清风苦笑,“但更怕来晚了,赶不上你的局。”
他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块染血的布帛,放在石案上。
“我从华山赶来,路上截杀了两拨天机阁的'影杀',这是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密函——诸葛玄不在天机阁总部,他在京城,而且,他七日后要在醉仙楼会见一个人。”
白盼兮终于抬眸:”什么人?”
“当朝太子太傅,杨廷和。”沈清风沉声道,“天机阁这些年不止操纵江湖,他们早已渗透朝堂,诸葛玄的真正目的,是借江湖之乱,助太子登基,从而掌控整个天下。”
白盼兮握剑的手微微一顿。
她忽然想起瑶池仙子的话——“天机阁以正之名,行魔之事。”
原来这“魔”,不止在江湖,更在庙堂。
“沈清风,”她忽然开口,“你为何要帮我?”
沈清风沉默了片刻,忽然单膝跪地。
“沈某已非华山弟子。”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那日在嵩山,我便已脱离师门,今日来此,不是以华山弟子的身份,只是以沈清风的身份,问白姑娘一句——”
“京城之路,可否让我同行?”
殿外月光如水,落在他的青衫上,像覆了一层霜。
白盼兮看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沈清风,你知不知道,跟我走的人,通常都没有好下场。”
“知道。”
“那你还不走?”
“不走。”沈清风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少年人的执拗,“白姑娘,你说过,这江湖好人活不长,那沈某便要做个好人,活得长长久久,给姑娘看看。”
白盼兮怔了怔,随即也笑了。
她收起青冥剑,转身走向殿外。
“跟上吧,”她说,“别拖后腿。”
沈清风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尘,大步跟上。
殿外,白霜华立于阴影中,看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里,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顾长卿,”她低声自语,“你女儿比你强,至少,她懂得让人陪着去送死。”
她转身,从怀中取出宗主令牌,递给身后的大长老。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幽影魔宗由本座之女白盼兮代掌宗主之位,本座要闭关三月,任何人不得打扰。”
“宗主!”
“去吧。”白霜华摆了摆手,目光投向远方京城的方向,“这盘棋,该由年轻人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