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盼兮没有立刻回蜀地。
牡丹园一战,她虽突破至幽影玄功第七重,却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苦禅那记血煞掌的余劲仍在经脉中游走,如同一条毒蛇,时不时噬咬着她的肺腑。
她需要一个地方疗伤,也需要从血屠口中,撬出最后那个秘密。
洛阳城外二十里,有一处看似寻常的农家小院。
篱笆上爬满了紫藤,院中老梨树开得正盛,月下如同落了一层雪。
这是幽影魔宗早年布下的暗桩之一,连洛阳知府都不知道,这卖豆腐为生的老夫妇,其实是魔宗三十年的老探子。
“圣女。”
老妇人迎她入院,面容慈祥,仿佛真是迎接远房侄女的乡下婆子。
唯有接过白盼兮手中青冥剑时,那双枯瘦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地窖收拾干净了,那厮捆在里头。”
白盼兮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径直走向后院。
地窖阴暗潮湿,血屠被玄铁链锁在石壁上,琵琶骨穿了钢钩,一身武功废了大半。
他低着头,长发披散,听见脚步声,才缓缓抬起那张枯瘦阴鸷的脸。
“白盼兮……”他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要杀便杀,本座若是皱一下眉头,便不姓血。”
白盼兮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燃壁上一盏油灯。
火光摇曳,将她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像某种夜行的猫科动物,慵懒,却危险。
“我不杀你。”她淡淡道,“至少现在不。”
血屠嗤笑:“你想从本座嘴里套话?别做梦了,本座什么都不会……”
“诛魔七子,”白盼兮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苦禅死了,沈万山废了,华山前掌门二十年前就死了,还有三个,一个是昆仑何太冲,一个是崆峒五老中的老大,还有一个……是谁?”
血屠瞳孔微缩,随即恢复如常:“本座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白盼兮不再说话。
她伸出右手,并指如剑,轻轻点在血屠肩头。
指尖触及衣衫的瞬间,一缕幽黑如墨的内力透体而入,如同活物般钻入经脉。
血屠浑身剧震!
那感觉像是千万只蚂蚁在骨髓中爬行啃噬,又像是被扔进冰湖,寒意从五脏六腑中炸开。
他想惨叫,却发现喉咙被一股无形之力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幽影玄功第七重,'蚀骨'。”白盼兮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响起,“中此术者,经脉寸寸冻结,如同万蚁噬心,一盏茶后,你会求我杀你。”
血屠面容扭曲,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落。
他坚持了半盏茶。
“是……静玄!”他终于嘶吼出声,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峨眉静玄!还活着的第三人……是她!”
白盼兮收回了手。
血屠如蒙大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
“证据。”白盼兮只说了两个字。
“二十年前……那封引顾长卿入伏的求救信……”血屠喘息着,“是她亲笔所书!她年轻时与你父亲……有过一段旧情……因爱生恨……才答应参与此事……”
白盼兮沉默了。
她想起今日牡丹园中,那个始终端坐在角落、一言不发的老尼。
灰布僧袍,枯瘦面容,手中念珠捻得飞快,在混乱中悄然离去,竟无一人注意。
静玄。
峨眉掌门,武林中人人称颂的“灭绝师太”。
“还有呢?”
“她……她手中有一枚令牌……”血屠的声音越来越低,“是当年'诛魔七子'的信物……只要拿到那枚令牌……就能证明她的身份……”
白盼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为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血屠惨笑:“因为……当年给苦禅传递消息的……就是本座,本座虽不是'七子'之一……却是他们的……刀。”
白盼兮转身向地窖外走去。
“圣女!”血屠在她身后嘶喊,“你答应过不杀我!”
“我确实不杀你。”白盼兮在阶梯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但从今日起,江湖上不会再有血煞门,也不会再有血屠这个人,你后半辈子,就在这地窖里,好好活着。”
她走出地窖,反手合上沉重的铁门。
身后传来血屠绝望的嚎叫,很快又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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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月色如水。
白盼兮站在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白花。
春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肩头,落在她染血的衣襟上。
静玄。
因爱生恨。
她忽然觉得荒谬。
父亲顾长卿,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能让白霜华念了二十年,能让张守一愧疚半生,能让一个峨眉掌门因爱生恨,也能让七个正道高手不惜设伏暗算。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青冥剑。
剑身漆黑如墨,在月光下不反射一丝光泽。
这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她今日唯一能触摸到的、关于那个人的温度。
“爹,”她在心中轻声道,“你的债,女儿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影卫。
影卫的脚步她听得出来,如同落叶,如同夜风。
而这道脚步声,虽然刻意放轻,却仍带着几分犹豫,几分沉重。
“沈公子,”她没有回头,“跟踪魔教妖女,是你们正道的新规矩么?”
阴影中,沈清风缓缓走出。
他换下了华山派的青衫,着一身寻常布衣,发髻散乱,腰间悬着那柄长剑,面容憔悴得像是几日未眠。
“沈某……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什么?”白盼兮转身看他,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讽意,“放心不下我死了,没人给你们正道演好戏?还是放心不下我活着,会去峨眉找静玄的麻烦?”
沈清风没有接话。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看着她唇角尚未干涸的血迹,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瓷瓶,递到她面前。
“这是华山'玉露丸',对内伤有奇效。”
白盼兮没有接。
“沈清风,”她直呼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叔叔还在洛阳城中,你不去看着他,跑来给我送药?”
“叔叔……”沈清风苦笑,“他已被我亲手押入华山派囚车,不日将送回山门,听候发落。”
白盼兮一怔。
“你亲手?”
“是。”沈清风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沈某虽愚钝,却也分得清是非黑白,二十年前落雁峡之事,叔叔有罪,华山有罪,沈某身为华山弟子,不能替他赎罪,但至少……不能让他再错下去。”
白盼兮看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月光下,这个年轻剑客的眼眸清澈见底,没有苦禅的阴毒,没有沈万山的贪婪,也没有血屠的疯狂。
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干净,像一泓山涧清泉,在这浑浊的江湖里,显得格外珍贵。
“沈清风,”她说,“你是个傻子。”
“姑娘不也是?”沈清风竟笑了笑,“明知牡丹园是局,还要孤身赴会,明知峨眉是龙潭虎穴,还要去找静玄,姑娘这样的傻子,沈某见过一个,便不想再看见第二个。”
白盼兮沉默了。
她接过那瓶玉露丸,拔开塞子,倒出一粒吞入腹中。
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缓缓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药我收了,”她将瓶子收入袖中,“人情也记下了,沈公子,回去吧。”
“姑娘接下来要去峨眉?”
“是。”
“孤身一人?”
白盼兮轻笑:“谁说我孤身?我还有影卫,还有青冥剑,还有……”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其实她想说,还有母亲。
牡丹园之事此刻想必已传回蜀地,以白霜华的性子,此刻怕是已经点齐了人马。
“沈公子,”她忽然正色道,“你走吧,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这江湖的恩怨,与你无关了。”
说完,她飞身跃上墙头,墨色丝带在风中扬起,像一道转瞬即逝的墨痕。
“白姑娘!”沈清风在身后喊道。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若有一日,姑娘需要一柄干净的剑……沈某随时在。”
白盼兮微微一怔。
她站在墙头,月光将她的身影勾勒得如同一幅淡墨画。良久,她轻轻“嗯”了一声,随即消失在夜色中,再无踪迹。
沈清风站在梨树下,看着满树白花,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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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峨眉金顶,云海翻涌如沸。
静玄师太独坐禅房,手中捻着一串乌木佛珠,面前摊着一封飞鸽传书。
信纸被烛火映得发黄,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事败,苦禅死,血屠被俘,速离。”
她面色阴沉如水,枯瘦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废物。”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茫茫云海,忽然冷笑一声。
“顾长卿的女儿……倒是小瞧你了。”
她转身从佛龛后的暗格中取出一个檀木盒子,盒中铺着丝绒,丝绒上躺着一块玄铁令牌。
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影”字,背面则是七颗星辰的图案——正是二十年前“诛魔七子”的信物。
“既然藏不住了,”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疯狂,“那便……鱼死网破吧。”
她从盒底取出另一件物事——一张泛黄的人皮面具。
面具上的面容温婉秀丽,眉宇间竟与白盼兮有三分相似。
静玄看着那张面具,手指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爱恨交织的复杂情绪。
“长卿……”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欠我的,便让你的女儿来还。”
窗外,一道黑影悄然掠过屋檐,向着蜀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静玄不知道的是,在她禅房屋顶的另一侧,一道更淡的影子已将她的一切尽收眼底。
那影子如烟如雾,在月光下几乎透明,唯有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冷得像万年寒冰。
白盼兮的影卫之首,“无影”。
影子微微一动,如一缕青烟,消散在峨眉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