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在楼道里洒下斑驳的光影。
可可依然站在302室的门口,一动不动,像是一尊被遗弃的雕塑。
它的皮毛上沾满了夜露,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右眼里的纽扣眼珠失去了夜晚的光泽,变成了一颗普通的黑色纽扣,但仔细观察,会发现那里面似乎有一丝暗红色的光在流动。
楼道里渐渐有了人声。
住在301的老奶奶提着菜篮子出门,看到门口的小熊玩偶时,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嘟囔着:“谁家的孩子,把玩具扔在这儿。”
住在304的年轻男人打着哈欠下楼,踢了可可一脚,可可的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下。
人们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只小熊玩偶的异常。
在他们眼里,它只是一个被丢弃的破玩具,也许是谁家孩子忘在这儿的,也许是垃圾从袋子里掉出来的。
没有人看到,当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可可的右眼会微微转动,追随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中午时分,302室的门终于开了。
朵朵妈妈探出头来,脸色苍白,眼下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
她显然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血丝,她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看到可可还站在门口时,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这里……”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恐惧和厌恶。
可可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在阳光下,它只是一只普通的、破损的玩偶。
朵朵妈妈咬了咬牙,快步走出门,反手锁上门。
她弯下腰,抓起可可,像抓起一只死老鼠一样,快步朝楼下走去。
她的动作很粗暴,可可的左耳被扯得更开了,棉花从裂口里露出来,像是一团腐烂的棉絮。
“这次,我要把你扔得远远的,”朵朵妈妈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狠意,“扔到河里,扔到火里,让你再也回不来!”
她走出小区,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郊的垃圾处理厂。”
出租车发动了,可可被塞在座位下面,黑暗而闷热。
它感觉不到疼痛,但它能感觉到朵朵妈妈身上的恐惧和愤怒,像是一团黑色的火焰,在车厢里燃烧。
车子开了很久,久到可可的棉花身体被车底的灰尘覆盖,久到它闻不到朵朵的气息了。
终于,车子停了。
朵朵妈妈付钱下车,拎着可可,走向垃圾处理厂的大门,那是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恶臭的地方。
高耸的垃圾山像是一座座腐烂的山峰,苍蝇在空中形成黑色的漩涡,乌鸦站在电线杆上,发出“呱呱”的叫声。
一辆辆垃圾车进进出出,把城市的废弃物倾倒在这里。
朵朵妈妈走到垃圾山的边缘,看着下面深不见底的垃圾深渊。
“去死吧,怪物。”
她扬起手,把可可扔了进去。
可可的身体在空中翻滚,棕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过最后一道光。
然后,它消失在垃圾的海洋里,被腐烂的果皮、破碎的玻璃、肮脏的纸巾和无数被丢弃的废弃物吞没。
朵朵妈妈转身离开,脚步匆忙,像是逃离一个噩梦。
她没有看到,在垃圾山的深处,一双黑色的纽扣眼睛,缓缓睁开了。
可可躺在垃圾堆里,周围是腐烂的气息和蠕动的蛆虫。
一只老鼠从它身边跑过,用鼻子嗅了嗅它,然后跑开了。
几只苍蝇停在它的左耳上,产卵,然后飞走。
可可一动不动。
但它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回响。
“朵朵……”
它想起了朵朵的声音,想起了朵朵的温度,想起了朵朵抱着它时,小小心脏跳动的节奏。
它不能留在这里。
它必须回去。
可可的右眼里,那颗纽扣眼珠开始发出暗红色的光。
那光越来越亮,穿透了覆盖在它身上的垃圾,像是一盏在深海中点亮的灯。
周围的垃圾开始颤动。
一只破旧的布娃娃从垃圾堆里爬了出来,它的一只胳膊已经没了,脸上的油漆斑驳脱落,但它还是一步一步,朝可可走来。
一只断了腿的玩具狗跟在后面,它的塑料身体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金属骨架,但它的眼睛——两颗红色的塑料眼珠——亮了起来。
一只没有头的玩具鸭子摇摇晃晃地走来,它的脖子断口处伸出几根电线,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越来越多的玩具从垃圾堆里爬了出来。
它们都是被丢弃的,被遗忘的,被伤害的;它们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面目全非,有的已经腐烂发臭;但它们都朝可可走来,像是朝圣者走向它们的先知。
可可缓缓坐了起来。
它看着周围的同伴,右眼里的光变得更加明亮。
“你们……也想回家吗?”它问。
玩具们没有说话,但它们的眼睛——塑料的、玻璃的、纽扣的——都亮了起来,发出各种颜色的微光。
那是渴望的光,是怨恨的光,是爱的光。
“那就跟我走吧,”可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腐烂物,“我们……一起回家。”
它迈开步子,朝垃圾处理厂的大门走去。
玩具们跟在它身后,像是一支沉默的军队。
一只被压扁的玩具熊走在可可身边,它的身体只有原来的一半厚,但它还是努力地迈着步子。
“你……要去哪里?”它问可可,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回家,”可可说,“回到那个需要我的人身边。”
“如果……她不需要你了呢?”压扁的玩具熊问,“如果她也像抛弃我的人一样,已经忘记你了呢?”可可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它继续向前走。
“那也没关系,”它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记得她,这就够了。”
玩具们沉默了。
它们跟着可可,走出了垃圾处理厂,走上了城郊的公路。
阳光照在它们残破的身体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扭曲的影子。
路过的司机看到这支队伍,有的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有的猛打方向盘,差点撞上护栏;有的则直接昏了过去,车子撞上了路边的电线杆。
可可没有理会他们。
它只是一直向前走,朝着城市的方向,朝着朵朵的方向。
夜幕降临的时候,它们终于回到了城市。
可可站在朵朵家的小区门口,仰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户。
窗户里亮着灯,橘黄色的灯光,温暖而明亮。
但可可注意到,窗帘是拉上的,而且拉得很严实,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挡在外面。
“朵朵……”可可轻声呼唤。
它迈开步子,朝楼道走去。
这一次,它没有敲门。
它伸出爪子,插进门缝——它的爪子变得锋利而坚硬,像是一把小小的匕首——轻轻拨动着门锁。
“咔哒。”门开了。
可可推开门,走进了黑暗的房间。
客厅里一片狼藉,沙发上的靠垫被扔在地上,茶几上堆满了吃剩的泡面盒和空啤酒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虑和恐惧的气息,像是有人在这里度过了一个漫长而痛苦的夜晚。
可可的右眼里的光在黑暗中闪烁,照亮了前方的路。
它朝朵朵的房间走去。
房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
可可站在门口,静静地听着。
它听到了呼吸声,两个呼吸声。
一个急促而沉重,是朵朵妈妈的,带着紧张和恐惧。
一个轻浅而均匀,是朵朵的,带着沉睡的安宁。
可可伸出爪子,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朵朵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一只崭新的、粉红色的兔子玩偶。
那只兔子有着柔软的皮毛,完整无缺的身体,和两颗闪闪发光的玻璃眼珠。
它看起来那么完美,那么可爱,和可可的残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朵朵妈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把菜刀,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
她的头发蓬乱,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当她看到门口的可可时,她猛地站了起来,菜刀在手中颤抖。
“你……你怎么回来的……”她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我明明把你扔掉了……扔得那么远……”
可可没有看她。
它的目光落在朵朵怀里的那只粉红色兔子身上。
“那是……新的朋友吗?”可可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走开!离朵朵远点!”朵朵妈妈举起菜刀,朝可可冲了过来。
可可没有躲。
菜刀砍在它的身上,棉花从裂口里飞出来,像是一场苍白的雪。
但可可没有倒下,它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阿姨,”它抬起头,右眼里的光直视着朵朵妈妈的眼睛,“你为什么要害怕我?我曾经是你送给朵朵的礼物,是你亲手绣了樱花在我胸口的人。你以前……不是很爱我吗?”
朵朵妈妈的手在颤抖,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她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会变成这样……”
“变成哪样?”可可问,“变得会走路?变得会说话?还是……”它的声音变得低沉,“变得……会恨?”
朵朵妈妈瘫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她喃喃自语,“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朵朵长大了,不需要你了……我只是想给她更好的……”
“更好的?”可可低头看着那只粉红色的兔子,“它会给朵朵讲睡前故事吗?它会在朵朵生病的时候陪她一整夜吗?它会记住朵朵说过的每一句话吗?”
“它……”
“它不会,”可可说,“因为它没有心,而我……”它伸出爪子,按在自己胸口的樱花刺绣上,“我有,你绣的。”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朵朵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轻轻回响。
可可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朵朵熟睡的脸。
五岁的小女孩,脸颊上还带着婴儿肥,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正在做一个美梦。
她的手臂紧紧搂着那只粉红色的兔子,但即使在睡梦中,她的手指也在微微抽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朵朵……”可可轻声呼唤。
朵朵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了。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是两颗清澈的星星。
当她看到床边的可可时,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然后,一个巨大的笑容在她脸上绽放。
“可可!”
她猛地坐起来,张开双臂,朝可可扑了过去。
“朵朵,不要!”朵朵妈妈尖叫,但已经晚了。
朵朵抱住了可可,把她的小脸深深埋进可可残破的皮毛里。
“可可,你去哪里了?”朵朵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找了你好久……妈妈说你丢了……我知道你没有丢……你答应过永远不会离开我的……”可可僵住了。
它感觉到朵朵的眼泪渗进它的棉花身体,温热而湿润。
它感觉到朵朵小小的手臂紧紧地搂着它,像是怕它再次消失。
它感觉到朵朵的心跳,“咚咚、咚咚”,和它记忆中的节奏一模一样。
“朵朵……”可可的声音变得柔软,带着一种它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温柔,“我回来了,我答应过你,永远不会离开你。”
“我就知道!”朵朵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但笑容灿烂得像阳光,“可可最好了!”
她转过头,看向瘫坐在地上的妈妈,困惑地问:“妈妈,你为什么坐在地上?还有,你为什么要哭?”
朵朵妈妈看着女儿怀里的那只破损的小熊玩偶,看着女儿脸上那种失而复得的幸福表情,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想起了可可刚来到家里时的样子,那时候它还是崭新的,柔软的,有着两颗亮晶晶的纽扣眼睛。
她想起了朵朵第一次抱着可可入睡时的安详表情。
她想起了无数个夜晚,她悄悄走进女儿的房间,看到女儿紧紧抱着可可,小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
她想起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嫌弃可可的。
是邻居说“朵朵都五岁了还抱玩偶,太依赖了”的时候?是看到可可的耳朵破了、眼睛掉了,觉得“不吉利”的时候?还是在网上看到“新型智能玩偶,陪伴孩子成长”的广告的时候?
她想起了自己把可可扔进垃圾袋时,朵朵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想起了自己把新兔子递给朵朵时,朵朵那种勉强的、礼貌的笑容。
“朵朵……”朵朵妈妈的声音沙哑,“你……真的那么喜欢可可吗?”
“当然!”朵朵紧紧抱着可可,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可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妈妈,我们不要再丢掉它了,好不好?我保证,我会好好照顾它的,我会缝好它的耳朵,我会给它做新衣服,我……”她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可可的左耳——那道狰狞的裂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棉花不再外露,皮毛重新长合,虽然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疤痕,但已经不再破损。
可可空洞的左眼,也开始发生变化。
黑暗的眼眶里,一颗新的纽扣眼珠缓缓长了出来,和右眼一模一样,黑色的,亮晶晶的。
“可可……”朵朵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的耳朵……你的眼睛……”
可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它的爪子变得柔软而温暖,不再是那种锋利的、坚硬的感觉。
它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那种冰冷的、黑暗的力量,而是一种温暖的、明亮的东西。
它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那群跟随它而来的玩具们,正静静地站在楼下的梧桐树下。它们仰着头,看着窗户里的可可,眼睛里闪烁着各种颜色的光。
可可朝它们轻轻摇了摇头。
玩具们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接一个,它们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它们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但它们的步伐是坚定的,朝着各自的方向,朝着各自的“家”。
压扁的玩具熊走在最后,它回头看了可可一眼,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找到家了?”
可可低头看着怀里的朵朵,看着朵朵脸上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爱。
“是的,”它轻声说,“我找到了。”
压扁的玩具熊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可可知道,它们还会继续寻找。
有些会找到回家的路,有些会永远迷失在黑暗中;但无论如何,它们都不会停止。
因为被丢弃的东西,总会想要回到那个曾经属于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