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晓,残夜褪去,熹微天光刺破层层厚重的云层,浅浅落满大靖皇城的琉璃金瓦。
一夜风起云涌,暗流潜行。
景王府的翠竹依旧覆着整夜未散的寒凉,听竹院紧闭的门窗隔绝了天光,院内死寂沉沉,无人晨起,无人言笑,只剩满庭落英堆积,无人清扫。墨瑾依旧立在廊下,一身素色常服沾染了彻夜的露气,鬓边微霜,眸底是化不开的沉郁荒芜。
他未曾合眼。
从苏媞入狱,姚榕禁足,到朝野无声、兵权悬空,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半生筹谋尽数崩塌,亲手护下的人困于绝境,却束手无策。
情爱困其骨,执念锁其心。
曾经纵横朝堂、杀伐果断、令百官忌惮的景王,如今成了一座只会静默守候的孤冢,寸步不离方寸庭院,甘愿舍弃万丈权途。
天牢深处,更是不见天日。
石壁阴冷潮湿,刑痕遍布的地面凝着暗红旧痕,苏媞披头散发蜷缩在牢角,衣衫破烂不堪,昔日端庄沉稳的朝臣女官早已不复模样。她时而低声呓语忏悔,时而凄厉疯笑,血泪混着尘土糊满面颊,日夜被心魔啃噬,承受着生不如死的煎熬。
两处炼狱,满城凄苦。
而皇城正殿之外,早已是另一番全新格局。
卯时将至,百官列朝。
紫宸殿内外庄严肃穆,朱红宫墙巍峨沉肃,金甲禁军分立两侧,刀戟森寒,晨光落在锋利的刃面上,折射出冰冷刺眼的光芒。往日早朝,文武百官分立左右,朝堂之上有景王墨瑾坐镇中枢,定乾坤、断纷乱、压众心,纵然朝事繁杂,亦自有章法威仪。
可今日,左首最尊的那列席位,常年空置。
景王缺席,已是第三日。
满朝文武默然垂首,神色各异,殿内寂静得落针可闻,却处处藏着人心浮动的惶然。
所有人都清楚,大靖朝堂的天,变了。
不多时,内侍尖细的唱喏声穿透殿门,划破满堂沉寂:“陛下驾到——!”
玄色龙纹帝袍曳地,大靖帝王步履沉稳登阶落座,端坐九重龙椅之上。他面容沉敛,目光扫过下方空荡荡的景王席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意,无人窥探。
这场由苏媞一案掀起的朝堂动荡,看似以罪臣伏法、权臣避朝圆满落幕,可帝王心中通透至极。
墨瑾权柄太重,功高震主,常年手握重兵,朝野半数朝臣依附,早已是皇权最大的掣肘。这些年他步步隐忍,借各类事端制衡打压,终究没能彻底拔除这颗心头隐患。
幸而,一场师徒反目,一场情爱沉沦,竟让所向无敌的景王,自行困于牢笼,自弃权位。
于帝王而言,是天赐良机。
“众卿平身。”
帝王声线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九五之尊的威压,沉沉覆落整座大殿。
百官齐齐躬身起身,垂首肃立,无人敢多言半句。
殿中短暂沉寂过后,吏部老臣率先出列,手持笏板躬身启奏,字字恳切,却暗藏造势:“陛下,近日朝堂事务堆积,边境布防、粮饷调度、京畿禁军巡查诸事皆无重臣统辖。景王久未临朝,中枢空置,朝野人心惶惶,恐生疏漏,恳请陛下早定人选,补朝堂之空缺,安天下之民心。”
一语落地,瞬间戳破殿中隐忍的暗流。
紧接着,数位常年不得重用、对景王旧势心怀忌惮的老臣接连出列附议,声声恳切,句句施压。
“臣附议!朝堂不可一日无主,兵权不可长久悬空!”
“宗室子弟之中,唯有安王品性温良,淡泊无争,常年谨守本分,不涉党争,可担辅政重任,替陛下分忧!”
字字句句,皆是精心筹谋。
这些人,半数早已暗中被安王萧砚笼络,借着朝堂空虚之机,顺势举荐,为他铺路造势。
龙椅之上,帝王眸色微沉,指尖轻轻摩挲着龙椅扶手,神色讳莫如深。
他何尝不知众人心思?
可此刻朝堂局势特殊,墨瑾避朝,势压朝野的景王一系群龙无首,若是强行提拔朝中重臣,恐引发旧势反扑,再生动荡。唯有启用素来闲散无争、无党无派、人人信服的安王,方能平稳局势,制衡各方势力。
哪怕,他心知此举或许是引狼入室。
但帝王从来不信任何人,只信制衡之术。
他要的,从来不是忠臣,不是良辅,是可利用的棋子,是能相互牵制、永远无法撼动皇权的朝局。
沉吟片刻,帝王终是开口,沉声道:“传朕旨意。”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百官屏息凝神。
“安王萧砚,品性端方,持身恭谨,淡泊守礼。今朝堂政务繁杂,中枢空缺,特召安王入朝辅政,参决中枢机务,协理京畿防务,暂领朝堂庶务。钦此。”
旨意落下,字字千钧,震彻整座紫宸殿。
满朝文武心神俱震,暗流彻底翻涌。
谁都明白,这道圣旨,意味着大靖朝堂的格局,彻底改写。
蛰伏多年、与世无争的闲散安王,一朝入局,执掌中枢权柄,正式踏入权力中心。
而属于景王的时代,看似已然落幕。
内侍捧着明黄圣旨,快步走出殿外,去往西侧安王府传旨。
……
彼时,安王府正厅暖阁。
一夜烛火未熄,龙涎香的余韵萦绕全屋,华贵的陈设间,尽是蛰伏已久的野心与算计。
萧砚已然换去昨夜的玄色常袍,身着一身月白锦色朝服,玉带玲珑,纹路雅致,衬得他身姿清挺,面容温雅温润,眉目间依旧是那副谦和淡然、与世无争的模样,端的是一副翩翩贤王姿态。
无人知晓,这副温润皮囊之下,藏着倾覆山河的狠绝图谋。
暗卫躬身立在阶下,刚刚收到宫中传讯,低声回禀:“王爷,圣旨已下,陛下召您入朝辅政,执掌中枢庶务,百官举荐,朝野瞩目。”
听闻此言,萧砚缓缓抬眸,望向窗外破晓天光,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
笑意温润,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剩蛰伏十余年终于得偿所愿的冰冷快意。
他等这一日,等了太多年。
装闲散、扮淡泊、避纷争、藏锋芒,忍尽朝野冷眼,藏尽滔天野心,只为等墨瑾出错,等朝堂大乱,等一个名正言顺、无人猜忌的入局之机。
如今,时机终至。
“很好。”
他轻声开口,嗓音温润如玉,听不出半分狂喜,唯有笃定的掌控。
“备车,入朝。”
简单四字,落定风云。
片刻后,安王府朱门大开。
一袭月白朝服的身影缓步走出王府,身姿挺拔,气度雍容,眉眼谦和,步履从容,迎着破晓晨光,踏向皇城金阶。
马车缓缓行于京城长街之上,穿街过巷,途经繁华市井,最终驶向巍峨皇城。
一路天光渐盛,照亮京城万里山河,却照不亮人心深处的阴诡。
马车之中,萧砚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皇城宫阙,眸底寒光层层叠叠,翻涌不休。
墨瑾,你困于情囚,弃了朝堂权柄。
姚榕,你困于生死恩怨,闭了心门俗世。
苏媞,你困于贪念过错,葬了余生前路。
世人皆醉,众生皆苦,唯我独醒。
这大靖江山,这至尊权柄,你等弃之、困之、苦之,从今往后,便由我接手。
他隐忍十余载,借师徒反目之局,借情爱执念之困,借罪臣倾覆之乱,不沾半分血腥,不染半分污名,干干净净入局,堂堂正正掌权。
前路之上,再无景王制衡,再无朝堂阻碍。
待他彻底站稳中枢,收拢兵权,掌控朝野,蚕食皇权,这万里乾坤,终会尽数改姓。
不多时,马车停于皇城门外。
萧砚下车,整肃朝服,缓步拾阶而上。
紫金台阶层层叠叠,直通至高正殿,晨光落在他温润的眉眼之上,映出一副贤良宗室的模样。
守殿禁军躬身行礼,百官分列道侧,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有敬畏、有观望、有揣测、有趋附。
人人皆以为,大靖得一贤王辅政,朝堂将重归安稳。
无人知晓,今日踏入金阶的,是一头蛰伏多年、伺机吞尽山河的恶狼。
踏入紫宸殿的那一刻,萧砚敛尽眼底所有算计锋芒,垂首躬身,姿态恭谦温润,行君臣大礼。
“臣,萧砚,接旨。”
他声线平和,字字恭敬,无可挑剔。
龙椅之上,帝王垂眸望着下方恭顺谦和的身影,心中戒备微松,淡淡开口:“平身。此后朝堂庶务、京畿防务,皆由你协理,尽心供职,勿负朕望。”
“臣,遵旨。”
萧砚缓缓起身,抬眸的一瞬,目光淡淡扫过殿中空空的景王席位。
那一瞬,温润笑意褪去,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嘲弄与胜算。
墨瑾,你守得住庭院一人,守不住万里山河。
你视若珍宝的情爱羁绊,是你一生的劫,亦是我登顶的梯。
从今往后,朝堂对线,权谋博弈,由我开局。
紫宸殿的晨光朗朗明明,殿内君臣相对,百官肃立。
一场没有硝烟的权谋厮杀,自此,正式拉开帷幕。
而千里风波之外,景王府听竹院的窗扉依旧紧闭。
廊下伫立的那人,依旧不知朝堂巨变,不知山河易势,不知他倾尽所有守护的过往与余生,早已沦为旁人夺权的棋子。
风起皇城,浪覆乾坤。
一人痴情困狱,一人冷眼谋局。
众生皆在局中,唯执棋者,俯瞰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