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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寒棋设罗网,执手亦生锋

仇恋山河:我娶了敌国落难公主

夜风穿堂,卷起太医院檐角的铜铃,细碎声响落在沉沉夜色里,反倒衬得整座深宫愈发死寂。

姚榕送走苏媞后,独坐灯前良久。烛火摇曳不定,将她清瘦的影子投在素色窗纸上,单薄得仿佛一触即碎。她抬手抚上心口,方才对墨瑾生出的那丝不忍,此刻被滔天恨意死死压住,只剩一片冰凉的钝痛。

她取出枕下一枚半旧的玉佩,玉质温润,边角却有一道狰狞裂痕。这是她年少时,父王亲手赠予的护身之物,盛玥城破那日,她攥着这枚玉佩亲眼看着烽火焚城、血流满阶。

指尖摩挲着裂痕,眼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褪去。

是她痴心妄想。

国仇家恨在前,儿女情长皆是虚妄。墨瑾的温柔是假,退让是谋,她若心软半分,便是愧对黄泉之下的万千盛玥亡魂。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宫城钟声穿透薄雾,响彻四方。

一道圣旨骤然传至太医院,仓促紧急——宫中太妃旧疾突发,咳血不止,神志昏沉,命姚榕即刻随内侍前往西郊离宫诊病。

内侍传旨时神色匆忙,语气急切,看不出半分异常。姚榕不敢耽搁,迅速收拾药箱,带上必备银针药材,紧随内侍出宫。

她未曾察觉,传旨内侍步履间的局促,以及擦肩而过的宫人身后,那道隐秘窥探的目光。

这正是安王彻夜筹谋的第一步棋。

西郊离宫偏僻冷清,远离皇城中枢,值守宫人稀少,守卫禁军皆是安王暗中安插的人手。此处无朝堂耳目、无帝王注视,最适合布下陷阱,挑拨离间。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长道,越往西郊行去,周遭草木愈发荒芜,晨雾氤氲,遮断了前路天光。姚榕坐在车中,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细微的不安,只是昨夜刚立下心志,便只当是自己心绪不宁,未曾深究。

抵达离宫时,殿内寒意森森,门窗半掩,冷风不断灌入。偌大宫殿空荡荡一片,并无太妃卧榻静养的模样,更无汤药气息,死寂得令人心慌。

姚榕脚步一顿,瞬间警觉:“太妃何在?”

身前传旨的内侍缓缓转身,脸上恭敬神色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漠然冰冷:“姚医女稍等,王爷即刻便至。”

话音落时,殿门轰然闭合,落锁之声清脆刺耳,彻底隔绝了殿外天光。

姚榕心头骤沉,反手便去摸药箱暗藏的短刃,指尖刚触到冰凉铁器,殿外便传来一道沉稳熟悉的脚步声。

玄色锦袍拂过青砖,墨瑾踏步走入殿中。

他本是晨起处理完军务,收到离宫异动的密报,察觉蹊跷匆忙赶来,满心皆是担忧她落入圈套。可抬眼望见殿中只有姚榕一人,门窗紧闭、处境密闭,眼底的急切瞬间凝住。

而姚榕看见来人的刹那,浑身血液几乎骤然冻结。

偏僻离宫、密闭大殿、单独相见。

所有场景串联在一起,再想起近日墨瑾数次刻意的亲近退让,想起苏媞所言“他蓄意博取你信任、伺机利用你”的叮嘱,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原来如此。

她终于明白,昨日梧桐树下的落寞隐忍全是伪装,连日的温柔克制全是算计。他是算准了她心绪松动,特意设下这独处陷阱,想要困住她、拿捏她!

姚榕眼底瞬间覆上寒冰,手中短刃豁然出鞘,寒光凛冽,直直对准步步走近的墨瑾。

“景王殿下止步。”

她的声音冷得像冬日凝霜,没有半分往日柔和,只剩刺骨的疏离与戒备。纤细的手腕稳稳执刃,指尖紧绷,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决绝。

墨瑾脚步猛地顿住。

烛火昏暗,映着她苍白决绝的眉眼,那柄短刃锋利雪亮,堪堪对着他的心口。他望着她眼底浓烈的戒备与恨意,心口骤然一窒,连日积攒的落寞与委屈,混杂着无奈与心疼,轰然翻涌上来。

“你以为,是我设局引你来此?”他声线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酸涩。

“不然呢?”姚榕冷笑一声,眼底水光微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殿下费尽心机,日日故作温柔退让,假意体恤包容,无非是见我心存迟疑,想借机拿捏于我。如今刻意设下独处圈套,殿下究竟想做什么?是想彻底困住我,还是觉得戏耍我这亡国孤女,十分有趣?”

字字如针,句句带锋,狠狠扎进墨瑾心口。

他望着她满眼的误解与怨怼,看着她被谎言蒙蔽、字字控诉自己的模样,喉间酸涩发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一时无从辩驳。

他不能说自己查到了安王的阴谋,不能泄露暗中彻查旧案的布局,更不能贸然道出十年前的隐秘真相。局势未明、证据未足,他一旦开口,非但洗不清误会,反而会将姚榕彻底卷入朝堂漩涡,沦为安王真正的棋子。

万般苦衷,皆只能隐忍。

见他沉默不语,姚榕心底的定论愈发笃定。

默认,便是事实。

所有的温柔都是假的,所有的退让都是算计。是她愚蠢,一次次被他表象迷惑,一次次动摇立场,愧对故国与亲人。

“墨瑾。”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唤他,语气冰冷疏离,斩断所有过往温情,“我曾短暂糊涂,对你心存半分侥幸,如今彻底清醒。”

“你我之间,隔着满朝血色、故国亡魂,是永世难解的血海深仇。”

“往后你再不必惺惺作态,我亦不会再心存妄想。从此君臣陌路,水火不容,你若再刻意纠缠、步步设计,休怪我刀刃无情。”

话音落下,她执刃的手微微用力,短刃又逼近半寸,锋利的刃口几乎要贴上他的衣襟。

墨瑾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冰冷利刃抵住心口。

他高高在上、权倾朝野,朝堂之上无人敢与之对视,沙场之上令敌军闻风丧胆,可此刻面对心爱之人的兵刃与控诉,他竟半点招架之力都没有。

他望着她泛红的眼尾,望着她强装坚硬、实则早已溃不成军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良久,他才缓缓抬眸,漆黑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深情与无人知晓的疲惫,声音轻得近乎破碎:

“在你心里,我便如此不堪?所有温柔算计,所有靠近纠缠,只为害你、戏你?”

姚榕眸光一颤,却狠狠压下心口异动,咬牙冷道:“不然殿下以为?”

殿外廊下,隐匿的暗卫将殿内对话尽数听去,悄然飞身离去,将消息传回安王府。

王府正堂,安王听完禀报,指尖玉盏轻轻落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

他唇角阴鸷扬起,眼底满是得逞的笑意。

妙。

真是绝妙。

他要的就是这般彻底决裂。

密闭离宫独处,本就是他精心伪造的陷阱,借传旨之名引姚榕入局,再刻意泄露行踪引墨瑾前来。无需多费口舌挑拨,仅凭这独处险境的场景,便足以让积攒多日的误会彻底爆发,让二人彻底反目、刀刃相向。

从此,爱恨成仇,针锋相对。

他的棋局,已然落子生根。

离宫殿内,寒风不息。

利刃抵心,两两相对,一人满眼决绝恨意,一人满身隐忍深情。

咫尺之间,是触手可及的距离,却是山海难平的隔阂。

墨瑾垂在身侧的指尖缓缓收紧,终究是不忍与她对峙相争。他微微俯身,缓缓抬手,没有去挡锋利刀刃,反而轻轻握住了她颤抖的手腕。

掌心温热,稳稳包裹住她冰凉的指尖。

“姚榕。”他目光沉沉,字字郑重,穿过漫天误会与寒凉,落进她纷乱的心底,“今日我不辩、不驳,任由你怨、任由你恨。”

“但我今日在此立誓,终有一日,我会撕开所有伪装骗局,查清十年旧案,还清所有冤屈。”

“届时,我定要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重新看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