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柏林。
十月的气温已经降到了个位数,街上的行人裹着风衣匆匆而过。柏林工业大学的主图书馆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亚裔青年,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有机化学教材,旁边的笔记本屏幕上是一篇还没写完的论文。
银灰色的短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净利落的鬓角。五官深邃,眉骨高,鼻梁直,嘴唇微薄。乍一看像欧洲人,细看又有东方人的柔和。但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浅蓝色,和淋古灵一模一样。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腕上戴着一块简约的机械表。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冷,但不锋利。
路过的德国女生已经偷偷看了他好几眼,有两个甚至举着手机假装自拍,实则在拍他。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手机震动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串中文消息。
醉爷:琴苷,在干嘛? 🐈⬛
古琴苷:图书馆。写论文。
醉爷:十月了,德国冷不冷?
古琴苷:冷。你那边呢?
醉爷:乡下,桂花刚开。你要不要回来过国庆?
古琴苷:我生日十月一号,你不是忘了?
醉爷:没忘。礼物都备好了。
古琴苷:……什么礼物?
醉爷:回来了就知道了。 🐈⬛
古琴苷:……我考虑一下。
他放下手机,盯着窗外发了会儿呆。图书馆的玻璃窗上映出他的脸,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看见了古灵——因为他们的脸真的太像了。
不是亲姐弟,但长得比亲姐弟还像。小时候他问过古晨时:“为什么我和古灵姐长得一样?”古晨时笑着说:“因为你们都是古家的孩子呀。”
后来他才知道,他是古家旁支的孩子,父母早逝,被古婉桥和古晨时收养。那年他五岁,古灵六岁。
从此他有了一个姐姐。
第二天,慕尼黑机场。
古琴苷拖着行李箱走进候机楼,准备飞回中国。他戴着黑色口罩,压低帽檐,试图把自己藏起来。但一米八二的身高、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加上走路带风的气场,还是让不少人侧目。
“Entschuldigung, bist du ein Model?(打扰一下,你是模特吗?)”一个德国女孩红着脸凑过来。
古琴苷面无表情地摇头,脚步没停。
“Kann ich ein Foto mit dir machen?(可以和你合影吗?)”
“Nein.(不。)”
他加快步伐,几乎是用逃的冲进了安检口。身后传来几个女孩的叹息声。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自从他代表学校参加过一场学术交流会的海报展示,照片被传上校园网之后,他就莫名其妙地收获了一群迷弟迷妹。他不理解——他不过是长了一张脸,写了一手好字,做了一页漂亮的学术海报,有什么好追的?
候机的时候,他给淋古灵发了条消息。
古琴苷:上飞机了。到上海大概北京时间明天上午十点。
醉爷:好。我去接你。 🐈⬛
古琴苷:不用。我自己回去。
醉爷:我去接你。 🐈⬛
古琴苷:……随便你。
他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飞机还有半小时才登机,周围吵吵嚷嚷的,但他的世界很安静。
第二天上午十点,上海浦东机场。
淋古灵站在到达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风衣,银白色狼尾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淋灵符站在她旁边,穿着浅粉色的针织衫,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不是“古琴苷”,而是“古灵她弟”。
“灵符哥哥,你这牌子写的什么?”
“古灵她弟。”
“他叫琴苷。”
“他知道他是你弟就行。”
淋古灵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倒是省事。”
“嗯。”
出口处的人流涌出来。一个高挑的身影远远地出现在通道尽头——黑色大衣,黑色口罩,银色短发,还有一个行李箱。他没有东张西望,径直朝出口走来,好像在躲着什么——仔细一看,身后远远地跟着几个举着手机的女孩。
淋古灵看见了,笑出了声。
“小迷妹跟到机场了。”
淋灵符也看见了:“长得确实像你。”
“那当然。”
古琴苷走出到达口,一眼就看见了那块“古灵她弟”的纸板,还有纸板后面的人——浅粉色毛衣的男人,和一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女人。
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速走过去。
“古灵姐。”
“琴苷。”淋古灵张开手臂,他犹豫了半秒,然后弯下腰,让她抱了一下——他比她高,但弯下腰的时候,正好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薄荷味。
“瘦了。”淋古灵拍拍他的背。
“没瘦。”
“德国吃不惯?”
“吃得惯。就是食堂的饭不好吃。”
“那回去给你做好的。”
古琴苷松开她,看向旁边的淋灵符。两人对视了一秒——一个高冷淡漠,一个温柔安静。
“灵符哥。”古琴苷先开口。
“嗯。欢迎回来。”淋灵符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味的硬糖,递给他。
古琴苷接过去,看了一眼,收进口袋。
“谢谢。”
淋古灵挽住淋灵符的胳膊,冲古琴苷眨眨眼:“走吧,车在外面。家里人都在等你。”
“都有谁?”
“你猜。”
古琴苷没猜,拖着行李箱跟在他们后面。走到停车场,远远看见一辆黑色商务车,车门开着,里面传来——棋牌声。
淋魂符、淋邪灵、淋婉灵三人正斗地主,淋初灵在旁边围观,淋灵雅靠在窗边看书。
“都来了?”古琴苷挑了下眉。
淋古灵笑了:“说了家人都在等你。”
车上,古琴苷被安排在淋古灵和淋灵符中间。淋魂符从副驾驶探过头来。
“琴苷,德国好玩吗?”
“上学,不是玩。”
“那有没有交到德国女朋友?”
“没有。”
“德国男生呢?”
“……”古琴苷的眼神冷了两度。
淋魂符识趣地缩了回去。
淋灵雅头也不抬地翻着书:“魂符,你别惹他。他脾气爆。”
“我就是关心一下……”
“不需要。”
古琴苷靠在座椅上,闭了眼。车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一颗硬糖被轻轻放在他手心里。他睁开一只眼——淋古灵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颗糖是薄荷味的。
“谢谢姐。”他小声说,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这是回家的味道。
淋家别墅,中午十二点。
满满一桌子菜——辣椒炒肉、清炒时蔬、葱油拌面、红烧排骨、鲫鱼豆腐汤,还有淋灵符做的草莓蛋糕。
古琴苷坐在淋古灵旁边,对面是古晨时和古婉桥。
“妈,爸。”他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自然。
古晨时笑了:“琴苷瘦了,多吃点。”说着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古婉桥给他倒了一杯果汁:“德国没橙汁?”
“有。没家里的好喝。”
“那多喝点。”
古琴苷低头喝果汁,余光扫到淋古灵正往淋灵符碗里夹菜,淋灵符面不改色地吃掉了,偶尔也给她夹一筷子。
他看了几秒,移开视线。
“姐。”
“嗯?”
“你跟灵符哥,什么时候办婚礼?”
桌上安静了一瞬。
淋古灵眨眨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还没定。到时候给你发请帖。”
“嗯。”
淋灵符看了古琴苷一眼,给他也夹了一块排骨。
古琴苷看着碗里的排骨,沉默了一瞬。
“……谢谢。”
下午,院子里。
古琴苷独自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颗薄荷糖,没拆。他抬头看着满树的金黄,桂花香熏得人有点发晕。
“琴苷。”
他转身——淋盈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穿着一身浅蓝色的长裙,银白色的狼尾发和淋古灵一模一样。
“盈哲老祖。”古琴苷微微低头。
“叫盈哲就行。”淋盈哲走过来,手里把玩着一串铜钱,“在德国还顺利?”
“还行。”
“有对象吗?”
“……没有。”
“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淋盈哲看着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符,递给他。
“护身符。保平安的。”
古琴苷接过去,符纸上画着复杂的符文,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盈”字。
“谢谢。”
“不用谢。”淋盈哲拍拍他的肩,“你是小古灵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
古琴苷垂下眼,把黄符仔细收好。
“对了。”淋盈哲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你那些小迷妹,要不要我帮你算一卦,看看哪个是真的?”
“不用。”
“真的不用?”
“真的。”
淋盈哲笑着摇头,转身走了。
桂花落下来,落在古琴苷的肩上。他抬手拂去,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晚上,古琴苷的房间。
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震个不停——德国那边的好友群在问他为什么突然回国了。
Max:Gin,你去哪了?明天的小组讨论你不来?
古琴苷:中国。下周一回去。
Lisa:中国!你是中国人?我一直以为你是日本人。
古琴苷:不是。
Felix:他肯定是中国人,你看他写的汉字多漂亮。
古琴苷:你们很闲?论文写完了?
群聊瞬间安静。
他翻了个身,打开淋古灵的聊天框。
古琴苷:姐。睡了?
醉爷:没。怎么了?
古琴苷:没什么。就是……谢谢你接我。
醉爷:傻瓜。你是我弟,不接你接谁?
古琴苷:……嗯。
醉爷:早点睡。明天带你去吃好吃的。
古琴苷:好。
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和柏林的月光一样白,但感觉不一样。
柏林的月光是冷的。这里的月光是暖的。
第二天早上,古琴苷是被鸡叫吵醒的——淋家老宅的后院养了几只鸡,是娎织上次从乡下带回来的。
他下楼的时候,看见淋古灵正蹲在鸡舍前,手里抓着一把玉米粒喂鸡。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几乎拖到地上。
“姐。”
“琴苷!过来看,这只母鸡今天下了两个蛋。”
古琴苷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了看那只正在炫耀的母鸡。
“你喂的。”
“对。我喂的鸡,我喂的蛋。”
“……鸡蛋不是喂的。”
“那就是我养的鸡下的蛋。”
古琴苷没忍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淋古灵看见了,笑着说:“你笑起来真好看。多笑笑。”
古琴苷立刻收起了笑容。
淋古灵笑着站起来,把玉米粒塞进他手里。
“你来喂。我去做早饭。”
她走了,留他一个人蹲在鸡舍前。母鸡们歪着头看他,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母鸡。
“看什么看。”他小声说,把玉米粒撒出去。
母鸡们一拥而上。
他蹲在那里,喂完了整把玉米粒。站起来的时候,发现淋灵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给你的。”
古琴苷接过牛奶,温度刚好。
“谢谢灵符哥。”
“不用谢。”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看着鸡舍里的母鸡们抢食。
“琴苷。”
“嗯?”
“你在德国,有没有人欺负你?”
古琴苷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没有。”
“如果有人欺负你,告诉我。”
“……为什么?”
淋灵符想了想,说:“因为你是古灵的弟弟。”
古琴苷握紧了杯子,低头喝了一口牛奶。
“好。”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滋滋声,夹杂着淋古灵的哼歌声。桂花树下的老母鸡咕咕叫着,阳光洒满整个院子。
古琴苷站在廊下,忽然觉得——
回家,真好。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