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春寒总赖着不走,风卷着梧桐树上刚抽的新芽往窗棂里钻,宋亚轩蜷在藤椅里,膝盖上搭着半旧的棉毯,还止不住地搓着关节。宋迟端着熬好的姜茶进来时,正看见他眉头拧成疙瘩,手指轻轻按在膝盖上,指节泛着青白。
“爸,喝口茶暖一暖。”宋迟把搪瓷杯递过去,杯沿碰着宋亚轩的嘴唇,他才像是回过神,接过杯子却没喝,眼睛依旧望着堂屋墙上那幅马嘉祺的画像。
宋迟心里堵得慌。这半年来养父的身子垮得厉害,先是咳嗽总不见好,后来连腿也开始疼,阴雨天尤甚。医生说年轻时落下的病根,加上常年郁结于心,要好好静养。可宋迟在城里的工作正忙,研究所里的项目刚起步,走不开人。前几日他打电话回来,是巷口王婶接的,说宋亚轩疼得直冒冷汗,还硬撑着要去给梧桐树浇水,差点摔在院子里。
那天宋迟在办公室坐不住,图纸摊在桌上,却满脑子都是养父蜷缩在藤椅上的样子。他想起小时候夜里发烧,宋亚轩背着他跑遍半个城找医生,鞋子跑丢了一只都没察觉;想起自己考上大学那天,宋亚轩在梧桐树下煮了糖糕,手忙脚乱地把糖霜撒在了衣襟上;想起去年冬天,宋亚轩拿着那枚银镯,反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说“你马叔叔当年戴这个,比我好看”。
“哐当”一声,宋迟把手里的钢笔砸在了桌上,惊得同事纷纷侧目。他突然就想通了,项目没了可以再做,可养父只有一个。
此刻看着宋亚轩喝完姜茶,又慢慢躺回藤椅里闭上眼,宋迟蹲下身,握住他冰凉的手:“爸,我辞职了。”
宋亚轩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错愕:“你说什么?好好的工作,辞它做什么?”
“城里太吵,不如回来陪你。”宋迟避开养父的目光,指尖摩挲着他手背上的老人斑,“研究所那边我已经交接好了,以后就在家里陪你,给你做糖糕,陪你给梧桐树浇水。”
“胡闹!”宋亚轩猛地抽回手,声音里带着少见的严厉,“你学了这么多年,就为了回来守着这老房子?我不用你陪,你赶紧回去!”
“我不回去。”宋迟抬起头,语气坚定,“你腿成这样,连院子都出不去,我怎么放心?以前你照顾我,现在该我照顾你了。”
父子俩对峙着,堂屋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晃动的声响。宋亚轩看着儿子眼底的执拗,像极了当年那个在雨巷里非要拉他去老宅避雨的少年,心里的火气慢慢散了,只剩下一片酸软。他别过脸,眼眶有些发热:“我这身子,拖累你了。”
“爸,说什么拖累。”宋迟轻轻抱住养父的肩膀,“你守着这老宅等了马叔叔一辈子,现在换我守着你。”
宋亚轩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背,手背上的骨头硌得宋迟心疼。
接下来的日子,宋迟彻底成了老宅的“管家”。他学着宋亚轩的样子,在清晨去巷口买新鲜的桂花,回来蒸糖糕。第一次做的时候,糖放多了,甜得发腻,宋亚轩却一口没剩,笑着说“比我第一次做的强”。宋迟看着他嘴角沾着的糖霜,心里又酸又暖。
傍晚时分,宋迟会扶着宋亚轩去院子里散步,慢慢走到梧桐树下。宋亚轩总会停下脚步,摸着树干上那些被岁月磨平的刻痕——那是当年他和马嘉祺一起刻下的,每一道都藏着旧时光。宋迟就站在一旁,听养父絮絮叨叨地说当年的事,说马嘉祺讲课有多生动,说他写的字有多好看,说那支狼毫笔笔尖有多顺滑。
空闲时,宋迟就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查找马嘉祺的消息。他输入马嘉祺的名字、部队番号,屏幕上跳出的却都是些零散的信息。有的说他所在的部队在皖南打过胜仗,有的说他们后来奉命转移到了苏北,再往后,就没了踪迹。
宋迟翻遍了能找到的抗战史料,甚至托同学帮忙查档案馆的记录,可结果总是令人失望。他看着书房里那个落满灰尘的旧箱子,想起养父说过,那里面是马嘉祺当年留下的东西,可宋亚轩从不让他碰。
这天晚上,宋亚轩睡下后,宋迟忍不住走到书房,轻轻打开了那个箱子。里面大多是些旧书和讲义,还有一叠泛黄的信纸,却没有信封,显然是没寄出去的。他正想翻,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宋亚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盏煤油灯,灯光映着他略显疲惫的脸。
“爸,我……”宋迟慌忙合上箱子,有些愧疚。
宋亚轩却摆了摆手,慢慢走过来,坐在书桌旁:“想看就看吧,都是些旧东西了。”
宋迟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箱子。那些信纸里,有的写着战场上的硝烟,有的写着对江南的思念,字里行间全是“亚轩”两个字。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战后定归,守桐终老。”
宋迟抬起头,看见宋亚轩望着窗外的梧桐,眼神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他突然明白,养父的执念从来不是为了等一个结果,而是为了守住那段从未褪色的深情。
“爸,我一定会找到马叔叔的消息。”宋迟握住养父的手,语气郑重。
宋亚轩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好,我等你。”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信纸上,仿佛时光从未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