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夏末,江南的暑气还没褪尽,宋宅的梧桐却已先落了半树叶子。风穿过雕花窗棂,卷着细碎的阳光落在宋亚轩的藤椅上,他正对着墙上的画像擦拭——那是马嘉祺年轻时的模样,眉眼清俊,梨涡浅浅,还是二十岁出头教书先生的样子。
宋迟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来,脚步声打破了老宅的寂静。他今年二十岁,刚收到北方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眉眼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短袖衬衫下摆随意扎在裤腰里,露出的手腕上戴着宋亚轩去年送他的电子表。放下汤碗时,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幅画像上,心里的疑问像藤蔓般疯长。
“爸,”宋迟蹲在藤椅旁,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藤条的纹路,“您又擦他呢?”
宋亚轩没抬头,指尖轻轻拂过画像上马嘉祺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快中秋了,他最爱吃你做的莲蓉月饼,去年你烤的那炉,焦了半块他都不嫌弃。”
宋迟的眉头皱得更紧。从小到大,他听了太多关于“马叔叔”的故事——雨巷里的初逢,梧桐树下的诗词,檐下那个遥遥无期的归期。可他从未见过这个人,连一张真正的照片都没有,唯有墙上这幅宋亚轩凭记忆画的画像,还有老宅里无处不在的痕迹:书房里断了笔杆的狼毫,琴架上落着薄灰的古琴,甚至连院角的桂花糕模子,都说是“马叔叔喜欢的样式”。
“爸,”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把藏了十几年的疑问说出口,“马叔叔……真的存在过吗?”
宋亚轩擦画像的手猛地顿住。阳光恰好从云层后钻出来,落在他的白发上,像撒了层碎雪。他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某种执拗的光亮填满:“你说什么胡话?”
“我不是胡话,”宋迟的声音不自觉拔高,“这么多年,除了您的话,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存在过!贺爷爷每次来,也只说‘可能还活着’,从来拿不出实据。您会不会是……是太孤单了,臆想出这么个人?”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宋亚轩的心里。他猛地站起来,因动作太急,藤椅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的手在发抖,却还是从怀里摸出那只磨得发亮的银镯——那是当年他给马嘉祺戴上的,后来贺峻霖送来狼毫笔时,一并带回了这只镯子,说从马嘉祺的贴身衣物里找到的。
“你看这个!”宋亚轩把银镯塞到宋迟手里,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这是我当年给他的,是宋家祖传的东西!上面还有‘宋’字的印记,你看!”
宋迟握着银镯,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镯子内侧确实有个小小的“宋”字,边缘被磨得光滑。可他心里的怀疑并没有消散:“这只能证明您有过这么只镯子,不能证明……”
“你住口!”宋亚轩厉声打断他,脸上的皱纹因愤怒而挤在一起,“他教学生读《楚辞》时的样子,他吃桂花糕时沾了一嘴角糖屑的样子,他穿着军装走出晨雾的背影……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会是臆想?”
宋迟看着养父泛红的眼眶,心里又疼又急。他知道宋亚轩这辈子都活在等待里,可这份等待太虚无,像江南的烟雨,美得不真实。他想拉宋亚轩的手,却被对方猛地挥开。
“我不走!”宋亚轩像是猜到了他要说什么,转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梧桐树,“你们都劝我去城里,去海外,可我走了,他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他说过要守着这棵梧桐,过一辈子的。”
“那是几十年前的话了!”宋迟也站了起来,声音带着年轻人的冲动,“就算他真的存在,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可能早就……”
“不准你这么说!”宋亚轩猛地回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不会的,他答应过我,要回来弹《凤求凰》的。”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像谁在低声啜泣。宋迟看着养父佝偻的背影,心里堵得慌。他想说“爸,我是为你好”,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无力的“我去做饭”,便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堂屋。
宋亚轩缓缓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银镯还在手里,冰凉的触感像马嘉祺当年的指尖。他想起宋迟小时候,抱着他的脖子问“马叔叔什么时候回来”,他总是笑着说“快了,等梧桐再开花的时候”。可梧桐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等了二十年,却等来了孩子的质疑。
“嘉祺,”他对着画像喃喃自语,“你看,连迟儿都不信你存在了。可我知道,你是真的,对不对?”
画像上的人依旧笑着,梨涡浅浅,像极了当年在梧桐树下,接过桂花糕时的模样。宋亚轩伸手抚摸着画像,泪水落在泛黄的宣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堂屋外,宋迟靠在门框上,听着里面压抑的哭声,眼眶也红了。他知道自己伤了养父的心,可他真的希望宋亚轩能放下这份虚无的执念,好好享受晚年。他抬头望向院中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地上的光斑晃动着,像谁不安的影子。
这场争执是父子俩二十年来第一次爆发矛盾。当晚,宋迟收拾行李时,宋亚轩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他。最后,宋亚轩把那只银镯放在他的行李箱上,声音沙哑:“去了大学,好好读书。要是……要是听到他的消息,记得告诉我。”
宋迟握着银镯,用力点头,却说不出话。他知道,有些执念,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开的。就像这棵梧桐树,根早已深深扎进了宋亚轩的生命里,再也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