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宅西厢房的油灯捻得很亮,将窗纸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片被战火烤焦的碎羽。马嘉祺额角的纱布渗着淡红,他倚在书桌旁,指尖划过报纸上“淞沪会战失利”的黑体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宋亚轩端着药碗进来时,正听见他低低地叹:“笔墨救不了国。”
药碗落在桌上,瓷质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宋亚轩垂着眼,看着碗里黑褐色的药汁晃出涟漪。白天在学堂废墟里,马嘉祺推开他时那股决绝的力道还留在掌心——那是握着笔的手,是曾在《楚辞》书页上圈点批注的手,如今却沾着尘土与血,要去握枪。
“我知道。”宋亚轩的声音很轻,像窗外飘着的细雨,“我读过秋瑾的诗,‘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何况你是男子。”他转身打开床头的木箱,那是他攒了多年的银票,是母亲留下的嫁妆,是老宅每年收租的积蓄,此刻被他一叠叠放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这些够你招兵买马吗?不够我再去典卖字画。”
马嘉祺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震惊与疼惜。他伸手握住宋亚轩的手腕,那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却带着执拗的温度:“亚轩,这是你一辈子的依靠。”
“我的依靠从来不是钱。”宋亚轩反握住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掌心的薄茧,“是当年你捡讲义时弯下的腰,是你说河南麦浪时眼里的光,是你抱着孩子从废墟里走出来的样子。”他的眼眶红了,却笑着,“国没了,家就没了,我守着一堆银票,又有什么用?”
门被轻轻推开,贺峻霖提着食盒走进来,长衫下摆沾着泥点,显然是冒雨赶来。他将食盒放在桌上,看着桌上的银票,重重地叹了口气:“嘉祺,你可想清楚了?江南虽乱,好歹还有宋家老宅遮风挡雨。前线是什么地方?枪子儿不长眼,你这一去,九死一生。”
马嘉祺松开宋亚轩的手,走到窗边,推开木窗。风卷着雨丝扑进来,打湿了他的发梢。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雨里摇晃,枝叶相撞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像千万个流离失所的人在哭。“峻霖,你看这树。”他指着那棵梧桐,“它长在宋宅院里,享了几十年安稳,可现在风雨来了,它要是不把根扎得更深,迟早会被吹倒。我们就是这树的根,国就是这树的干,根要是断了,树还能活吗?”
贺峻霖看着他挺拔的背影,一时语塞。他知道马嘉祺的性子,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比谁都坚韧,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转向宋亚轩,眼神里带着无奈:“亚轩,你也劝劝他。”
宋亚轩走到马嘉祺身边,伸手拢了拢他被风吹乱的衣领。“我不劝他。”他轻声说,“他要守山河,我便守着他的念想。等他回来,我们还在这梧桐树下,煮茶论诗。”
贺峻霖看着两人相视而望的眼神,心里酸酸的。他从食盒里拿出一块桂花糕,放在宋亚轩手里:“你们啊,真是一对痴儿。”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马嘉祺,“这是我一位朋友的地址,他在国军后勤部做事,或许能给你指条明路。”
马嘉祺接过纸条,紧紧攥在手里,对着贺峻霖深深鞠了一躬:“多谢。”
贺峻霖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回头叮嘱:“到了前线,照顾好自己。亚轩这边,有我。”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宋亚轩拉着马嘉祺回到桌边,将药碗递到他面前:“先吃药,伤好了才能走。”
马嘉祺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舌尖散开,却抵不上心里的甜与痛。他看着宋亚轩温柔的眉眼,伸手轻轻拂去他眼角的泪痕:“委屈你了。”
“不委屈。”宋亚轩摇摇头,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他嘴里,“等你打了胜仗回来,我给你做一整年的桂花糕。”
马嘉祺嚼着甜糯的糕,看着桌上映着的两个影子,紧紧靠在一起。窗外的雨还在下,战火的硝烟似乎还远,可他知道,明日一别,再见不知是何年。他握住宋亚轩的手,十指紧扣,像要把这一刻的温度刻进骨血里。
油灯渐渐暗了,梧桐影在地上摇曳。两人就这么坐着,一夜未眠。桌上的银票安安静静躺着,像一片小小的、燃着希望的火种,等着被带往远方,点亮家国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