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接连数日慢慢消融,檐下悬挂的冰棱白日受暖阳融化,水珠滴滴坠落,渗入庭院积雪之中。凛冽寒风柔和了不少,无尘峰褪去刺骨寒意,山林灵气缓缓回暖。
心结解开,沈悦晴的道心彻底圆满通透。往日眉间那一层刻意拉开距离的清冷疏离尽数散去,眉眼时常带着浅淡柔和的气韵,周身流转的灵力平稳醇厚,修为较之从前反倒精进一大截。破除绝情执念,接纳本心情意,反倒让她踏入了全新的修行境界。
清晨天光刚浸透竹林薄雾,陆珩一如往日来到清宁殿外。只是从前他只会恭谨站在台阶下等候传唤,恪守弟子本分。如今他径直走入院中,手里提着刚采摘的晨间灵芽,还有烘烤温热的松子糕点。
沈悦晴倚着雕花窗沿翻看古籍,听见院内脚步声,抬眸望向来人,唇角自然而然扬起一抹弧度。
“今日倒是来得比往常更早。”
“晨间雾气灵气最浓郁,我早起练剑路过山腰茶田,便摘了新抽的嫩芽。”陆珩跨进屋内,将吃食与茶叶放在桌案,目光落在她舒展柔和的侧脸,“昨夜睡得安稳吗?寒气褪去之后,心口旧疾没有再隐隐作痛吧。”
简简单单的日常问候,再也没有从前小心翼翼的避讳。从前二人总要刻意拉开距离,言语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生怕一句话、一个眼神扰乱彼此心绪。如今捅破那层窗户纸,牵挂可以坦然说出口,惦念不必再刻意掩藏。
沈悦晴合上书卷,起身走到茶炉旁着手煮茶:“顿悟大道之后,夜里打坐心神澄澈,早已没有心魔杂念侵扰。倒是你,前日手臂冻伤伤口,天冷极易反复,今日我再调配一罐养护药膏。”
炉火咕嘟作响,水汽袅袅盘旋在屋内。陆珩坐在一旁,安静望着她煮茶的身影,目光坦荡不再躲闪。曾经他只能借着请教修行、运送物资的由头靠近,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要慌忙后撤,满心悸动只能独自压抑。现在他可以静静注视着她,眼底翻涌的温柔情意不必遮掩。
“当初刚拜入师门,我只想着安稳修行,能留在无尘峰安稳度日便足够。”陆珩轻声开口,缓缓回忆往昔,“后来慢慢依赖您的指点,不自觉放在心上,一边贪恋朝夕相见,一边又时时刻刻惶恐这份心思会拖累您的无情道修行。那段日子日夜煎熬,连练剑都时常分心。”
沈悦晴往两只白瓷杯中斟入清茶,热气裹挟茶香散开。她将茶杯推到他面前,轻声感慨:“我何尝不是一样。察觉到对你生出不一样的心思之后,我刻意刻意疏远你,主动和你保持距离,甚至灵气潮汐那段时间,刻意定下约定互不碰面。原以为刻意疏离就能斩断情愫,最后反倒让道心裂痕越来越重。”
二人相视一笑,过往所有拉扯、煎熬、暗自吃醋、风雪之中的牵挂,回头看去,都成了缘分层层铺垫。
午后阳光正好,冰雪尽数化开,林间泥土散发湿润草木气息。沈悦晴打算去往药圃打理灵植,陆珩自然陪在身侧。他主动接过锄头,翻土、除草、修整枝丫,体力劳作全部揽在自己身上。她便站在一旁,指点灵草生长习性,偶尔弯腰拨弄叶片,发丝滑落肩头。
陆珩停下手上动作,上前抬手,轻轻替她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暖意丝丝缕缕漫开。山野四下无人,竹海静谧微风浮动,不用顾虑旁人目光,不必拘束师徒身份。
“开春之后,山间繁花遍地,我们可以再下山一趟。”陆珩低声提议,“上次云澜城匆匆游玩,还有不少街巷景致没来得及细看,等天气回暖,陪你走遍城内街巷,再去往别处仙山胜地游历。”
沈悦晴轻轻点头,眼底漾着期许:“仙途漫漫不必急于闭关苦修,偶尔游历山河,体察人间百态,也是修行的一部分。从前我一心躲在深山避世,如今才发觉,有人相伴游历,沿途风景才有意义。”
暮色缓缓笼罩山林,傍晚晚风微凉。二人并肩沿着石阶往主峰走,影子被落日余晖拉长,紧紧依偎在路面。路过从前陆珩夜夜守候的长廊、二人躲过大雪的凉亭、当初沈悦晴动身前往陨霜寒峰的岔路口,每一处角落,都留存着二人克制心动的过往。
走到望月高台,天边云霞铺满天际。陆珩侧身看向身旁的人,缓缓开口:“名分枷锁、大道束缚都已经跨过,只是在外宗门众人眼里,我依旧是您门下弟子。若是日后外出参会,旁人议论非议,您会不会心生顾虑?”
沈悦晴看向远方连绵群山,神色从容淡然:“修行在心,旁人眼光从来束缚不了我。我的道心早已圆满,心意坦荡,不必畏惧闲言碎语。只要我们本心端正,彼此相守,外界流言蜚语,不过浮云罢了。”
落日缓缓沉入山峦,晚风卷起竹叶沙沙作响。曾经隔着山海心事,隔着师徒隔阂,隔着无情道天命桎梏的两个人,卸下所有伪装与克制。往后白日一同练剑论道,丹阁炼药打理灵草;夜晚月下闲谈观星,风雪时节相互照料。
仙途长路漫漫,竹海四季往复。他们熬过隐忍拉扯的漫长时光,冲破宿命枷锁,从此师门缘分落地情深,山水皆同行,岁岁不相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