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寒玉藏念

晌午日光穿透层层竹枝，筛下斑驳散落的光点，林间湿气慢慢被暖阳蒸散。青石石凳沁着雨后残留的凉意，沈悦晴端坐在石上，月白广袖随意垂落石边，银灰流云暗纹在光影下若隐若现，烟青色里衫领口半掩，周身气质清浅疏离。

陆珩坐在侧边石墩，小心翼翼将师尊赠予的碧色寒玉取出，玉石触手冰凉沁骨。他解开玄青色长袍衣襟，内里米白衬衣平整干净，胸口原先那枚暖玉安稳贴着心口。一温一寒两块美玉并列放置，冷热气韵缓缓交融，顺着经脉游走周身，浑身浮躁感瞬间消散大半。

沈悦晴目光淡淡落在他动作上，修长指尖轻轻搭在膝头，轻声开口提点：“暖玉固本养气，寒玉平复心火杂念，日夜贴身佩戴，往后修行途中，便不容易被心绪牵动灵气。”

她表面说辞全然是师长为弟子修行考量，内里实则还暗藏私心。她清楚陆珩心底情意深重，平日见她心绪起伏难免躁动，配上寒玉压制翻涌情思，既能护住他的心魔根基，也能稍稍缓解两人日日相处滋生的牵绊。

陆珩将碧寒玉稳妥系好绳线，仔细收好，抬眸看向身前女子：“师尊思虑周全，弟子佩戴之后，身心确实舒畅不少。”

少年一身玄青衣袍衬得身形挺拔，竹叶纹路衣摆在微风里轻轻晃动。他目光恭谨有礼，始终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过分亲昵，也没有刻意疏远。经历前段时间刻意避离、雨夜奔赴、竹林点拨之后，两人都摸索出了最安稳的相处模式。

“趁着日光正好，你再完整演练一遍方才的御风身法。”沈悦晴站起身，雾色衣衫随风扬起，“我在此处看着，有偏差之处，我及时为你指正。”

“是。”

陆珩纵身踏入林间空地，提气运转灵气。玄青色身影在成片翠竹之间起落飞跃，脚步轻盈利落，招式框架已经牢牢刻入脑海。只是行到回旋转身的关键一步，他下意识往沈悦晴所在的方位瞥了一眼，心神微微晃动，脚下节奏慢了半拍。

仅仅一瞬的分神，周身气流便出现破绽。

沈悦晴一眼看穿缘由，缓步走上前。她没有立刻开口训斥，走到他身侧，柔声拆解他方才出错的节点：“修行最忌心神外移，目光放在前路招式，不要被周遭外物扰乱心神。”

近在咫尺，淡淡的清冷道香包裹住陆珩。他垂眸看着地面，耳尖泛起浅红，心知自己方才失神缘由，愧疚地躬身：“弟子谨记教诲，下次绝不会分心。”

沈悦晴微微颔首，正打算后退拉开距离，脚下一截横生的竹根绊住宽大衣摆。身子猛地往前倾，重心瞬间不稳。

陆珩反应极快，下意识伸出双臂稳稳揽住她的腰身。仓促之间贴近，胸膛紧紧相靠，他手臂牢牢托着她柔软的腰肢，温热的掌心隔着薄薄月白衣料，清晰感受到身下躯体的温度。

沈悦晴浑身骤然僵住，呼吸猛地一顿。鼻尖全是少年身上干净的草木气息，视线低垂能看见他玄青色衣襟，心跳不受控制地骤然加快。往日强行压住的心火隐隐冒出苗头，脸颊缓缓晕开一层薄红。

这一刻周遭只剩下风吹竹叶沙沙响动，两人都忘了动作，就这么短暂相拥定格在竹海中央。脑海同时翻涌出殿内意外擦吻、之前心火缠身被他悉心照料的种种画面，原本勉强稳住的心防，再度泛起涟漪。

陆珩最先回过神，连忙松开手臂往后退出去好几步，慌乱攥紧手心，气息略显紊乱：“弟子罪过，方才情急之下贸然出手，冒犯师尊了。”

沈悦晴稳住摇晃的身形，抬手拢了拢被牵动的衣摆，掩去脸上发烫的红晕，刻意放平语调，掩饰心底波澜：“无妨，不过意外罢了。你静下心，重新演练一遍身法。”

她转过身，刻意望向茂密竹林，借着平复心绪遮掩失态。道心深处细微的酸胀缓缓散开，每一次不经意的肢体触碰，每一次本能的奔赴守护，都在一点点拓宽那道早已存在的裂痕。她明明修习无情大道，本该斩断所有牵绊，可对着眼前这个少年，本能永远胜过理智。

陆珩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敛去所有杂念，凝神运气再度起势。这一次他全心全意投入招式，身法行云流水，起落转折毫无破绽，御风灵气萦绕周身，整片竹林落叶随之盘旋飞舞。

整套功法完整施展完毕，他收势落地，气息平稳。

沈悦晴回过头，眼底带上一丝浅浅赞许：“进步飞快，这套身法你已然吃透了。今日修行到此，午后我要去往峰顶观云台闭关半日，你自行在竹海内静心打坐磨合灵气，切记借助双玉调和心绪。”

“弟子明白，师尊路途小心。”

目送那袭月白身影慢慢消失在竹林小径，陆珩抬手抚着胸口一温一寒两块玉石，心脏依旧还在轻轻跳动。方才相拥的触感久久萦绕在感官里，他靠在粗壮竹身之上，抬眼望向云巅方向。

他清楚师尊去往峰顶，一方面是闭关悟道，另一方面也是想独处平复方才紊乱的心绪。

山顶观云台上，山风浩荡吹动沈悦晴宽大的衣袍，银灰流云纹样迎风舒展。她凭栏望着下方成片青绿竹海，目光落在隐约可见的那道玄青色身影，指尖轻轻抚上心口。

无情道可以约束言行规矩，能隔开师徒名分，能拉开仙凡寿元的距离。

可克制不住下意识的奔赴，挡不住偶然贴近时的心动，藏不住一件件贴身宝物里悄悄安放的惦念。

竹海之下少年静坐调息，峰顶之上仙尊临风远望。

两块冷暖玉石贴身相伴，两处暗藏心底的情意遥遥呼应，清风翻过山峦翠竹，悄悄收纳了两人不曾宣之于口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