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九月的风褪去了盛夏灼人的燥热，梧桐叶边缘悄悄染上浅黄，傍晚吹过来时，带着清爽的凉意。

开学第二周，苏晚每天放学都刻意多绕一站路，往那条栽满梧桐树的老街走。同路的同学不解，问她放着直达公交不坐，非要多走十分钟绕远，苏晚只含糊说想散步，心底藏着一份没人知晓的期待。

整整六天，老街只有来往行人，再没见过那个穿黑短袖、倚着单车的少年。

失落一点点漫上来，苏晚也忍不住自我打趣，不过偶然一次出手相助，人家高三课业繁重，或许早就换了兼职路线，或是根本不记得她这个冒失的高一女生。

这天周五，月考刚结束，老师没有拖堂，放学时间比往常早了半个钟头。苏晚抱着轻飘飘几张答题卡，照旧拐进梧桐老街。夕阳比往日更低，整片街道浸在温柔的橘色柔光里，路边小卖部飘出冰可乐的甜味。

她慢慢走着，目光下意识扫过每一棵梧桐树，脚步拖沓，没留意前方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单车。

直到一道清润的男声在身侧响起：“每天都走这条路？”

苏晚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陆知衍就站在单车旁，换了件浅灰色连帽卫衣，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高三数学真题册，应当是刚结束兼职，顺路在这里背书。他眉眼依旧清淡，望向她的目光却带了点浅浅的笑意，显然早就看见她来回路过很多次。

突如其来的相遇，让苏晚瞬间手足无措，指尖攥紧答题卡，耳尖飞快烧红，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我就是随便走走……”

陆知衍低头瞥了眼她怀里的卷子，轻声道：“月考？”

“嗯，今天刚考完。”苏晚垂着眼皮，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心跳快得快要撞碎胸腔，原本预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开场白，此刻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空气安静了几秒，风吹动头顶梧桐叶，沙沙作响。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这边。”陆知衍率先打破沉默，单手搭在单车车把上，“上周兼职调整了下班时间，错开了你放学点。”

苏晚猛地抬眼，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藏不住的欢喜直白地落在他身上：“原来是这样。”

那点毫不掩饰的雀跃撞进陆知衍眼底，他喉间微不可察地轻咳一声，移开视线看向远处街道，耳后悄然泛起一层淡粉。往日面对再多喧闹人群都从容冷淡的人，此刻反倒有些不自在。

“你今天放学早，不用急着赶公交？”

“不用，今天结束得早，时间很充裕。”苏晚鼓起勇气往前挪了一小步，距离拉近，又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松木气息，比上次盛夏里的味道更柔和，“上次多亏你扶住我，我一直想谢谢你，刚好今天碰到，我请你喝瓶水吧。”

不等陆知衍回应，苏晚快步跑到街边小卖部，攥着零钱匆匆买了两瓶冰矿泉水，还有一瓶橘子味汽水。她记得那天他车筐里放着橘子洗衣液的味道，下意识选了这个口味。

回来时把汽水递到他手里，指尖轻轻相触，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我猜你应该喜欢橘子味。”苏晚小声解释。

陆知衍握着冰凉的玻璃瓶，瓶身凝出细密水珠，他低头看着女孩局促不安的模样，指尖微微收紧：“有心了。”

两人并肩沿着梧桐道慢慢往前走，单车跟在身侧，车轮偶尔蹭过路边碎石，发出轻微声响。

苏晚话不多，大多时候安静听陆知衍说话。他很少提起学校的事，只简单说了兼职是在书店整理书籍，每天傍晚五点结束。高三压力很重，每天结束兼职还要回家刷题到深夜，很少有空闲出来闲逛。

“高三会很累吗？”苏晚仰头看他，眼里带着懵懂的担忧。她才高一，尚且体会不到升学重压，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色，心里莫名发酸。

“习惯了。”陆知衍语气平淡，侧头看向她，“你们高一还好，不用熬夜刷题，记得放学走路慢些，别再摔了。”

又是叮嘱，温和得藏不住在意。苏晚脸颊发烫，轻轻点头：“我现在下坡都会格外小心。”

走到老街尽头的十字路口，红绿灯亮起红色，两人停下脚步。前方就是苏晚回家的公交站台，意味着短暂的相逢快要结束。

苏晚心里满是不舍，绞尽脑汁想找理由多待一会儿，犹豫许久才小声开口：“那……我之后放学还能在这里碰到你吗？”

陆知衍垂眸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期盼，心底那片常年冷淡的角落软得一塌糊涂，薄唇轻扬，给出明确答复：“下周起兼职恢复原来的时间，每天六点左右，我都会经过这里。”

苏晚瞬间笑弯了眼，弯弯的眼眸盛满落日余晖，好看得让陆知衍移不开视线。

绿灯亮起，来往行人陆续穿行。

“我要坐车回去了。”苏晚依依不舍往后退了两步，怀里紧紧抱着试卷，“下周我还在这里等你，到时候我带自己做的小饼干给你。”

“好。”陆知衍轻轻应声，单手扶住单车，“路上注意安全。”

苏晚一步三回头往站台走，踏上公交之前，再次望向路口。陆知衍依旧站在原地，浅灰色卫衣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安静目送她离开。

公交车缓缓驶动，苏晚贴在车窗上，望着那道挺拔的身影一点点缩小，直至消失在街角。

指尖还残留着刚刚触碰汽水瓶的冰凉，心底却滚烫一片。

原来刻意绕路的奔赴，真的会等来一场如期而至的相逢。

往后每个傍晚，梧桐老街的落日、晚风、单车与两道并肩行走的身影，成了苏晚整个高一最期待的风景。她尚且分不清这份心动究竟是什么，只知道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穿过层层梧桐树荫，见到陆知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