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尽兴,笑语渐歇。
众人都是通透之人,一眼便看得出又安满眼满心都落在溪玚身上,舍不得让她被热闹裹挟、被人群劳累。
谁也没有提夜游、没有强行组队打扰二人独处。
冬眠率先起身收拾外套,笑着摆手:“今天就到此为止,不打扰你们小情侣的二人世界。”
赴约点点头:“冰雪大世界、雪乡、索菲亚教堂的路线我们统一排好了,明天白天统一集合,你们今晚好好休息。”
火火、水云汐几人纷纷附和,贴心至极。
大家心里都清楚,又安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心上人,没人舍得随便挤占他们的独处时光。
一群人穿好外套,裹紧冬衣,踩着积雪陆续离开酒店。
热闹轰然退场,城市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风雪簌簌落于檐角的轻响。
又安一路牵着溪玚的手,指尖始终稳稳护着她,能清晰感觉到她掌心比白日微凉,力道也松倦了许多。她今日耐心接纳所有人的初识、打趣、寒暄,看似从容得体,实则早已耗尽心神。
“累坏了。”他低声轻语,语气全然是不容反驳的迁就,“不逛了,回民宿。”
独栋原木民宿藏在安静街区,推门即是满室暖意。全屋地暖蒸腾起温柔的热气,隔绝了零下二十度的刺骨严寒。落地玻璃窗干净通透,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雪白林景,室内暖黄落地灯晕开柔软光圈,静谧、私密,是独属于两人的安稳天地。
两人草草洗漱完毕。
发丝沾着细碎水汽,褪去厚重冬衣,一身紧绷的仪态彻底卸下。溪玚松开所有拘谨,轻轻蜷在布艺沙发里,后背靠着柔软抱枕,双腿舒展,眉眼间敛去了所有对外的清冷锋芒,只剩浅浅的疲惫松弛。
又安坐在她身侧不远的位置,拿过干燥毛巾,指尖极轻地替她擦拭发尾的水渍。动作慢、柔、稳,生怕力道重了扰她分毫。
室内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风雪摩挲玻璃的细碎声响。
良久,溪玚才缓缓开口,嗓音很轻,带着一点卸下防备后的低哑,像是终于决定,把尘封半生、从未示人滚烫又惨烈的过往,完完整整交付给他。
“又安,我现在的人生,是重新开始的。”
她抬眼望向窗外茫茫白雪,目光穿透夜色,落向万里无垠长空,字句平淡,却字字千钧。
“我是北京国防大学空军作战指挥系本硕连读,七年王牌学科,专项研习空战研判、空域指挥、重型战机操控、高危特情应急处置。从入学开始,接受的就是全军最残酷、最极致的军事化特训,没有松弛,没有容错。”
又安擦头发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垂眸看着身侧恬淡温柔的女孩,心口骤然一沉。
他终于寻到了所有答案。
难怪她遇事永远极致冷静,危急时刻决断利落,心性远超常人沉稳,身手暗藏锋芒,情绪永远稳如磐石。
这从来不是天生性情。
是数千次战术推演、无数次高空特情模拟、日复一日生死训练,刻进骨血的军人底色。
“毕业后我入列空军,执飞重型战机,常年驻守边境空域,执行战备巡航、外机驱离、应急升空任务。”
溪玚语气无波,像在复述一份早已归档的旧档案:
“服役期间,我立过三次个人三等功,一次团体二等功。”
寻常人一辈子难求一功,于她而言,只是经年戍边的寻常积淀。
又安喉间微微发紧,指尖无意识蜷起,心底已然泛起密密麻麻的酸胀与敬重。
而她最沉重、最不愿提及的过往,才刚刚开篇。
“我还有一次个人一等功。”
这五个字轻轻落地,温暖安静的客厅,瞬间彻底死寂。
一等功,从不来自平淡功绩。
所有空军一等功的背后,皆是九死一生,是以命搏命。
溪玚睫羽轻垂,遮住眼底极淡的怅然,语气依旧平稳,却藏着无人知晓的重创:
“也是这一次任务,让我彻底退役。”
“当时边境突发紧急空情,恶劣极端天气,强乱流、超低能见度,外机越线抵近挑衅,编队僚机突发双故障,随时可能失控坠机。我主动顶了最险的空域位,全程极限机动,强行驱离外机,稳住故障编队,完成空域止损、带伤迫降。”
“任务圆满成功,守住了国境空域底线,拿到了一等功通报。”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抵在膝头,字句轻得像雪落,却压垮了曾经的自己:
“可高空持续超高过载、极速失重、强压缺氧,让我落下了不可逆的心肺损伤和高空应激创伤。反复眩晕、耳鸣、心肺承压剧痛,再也扛不住战机的极限负荷,彻底达不到升空执勤标准。”
“我守了七年的蓝天,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我递交退役申请,脱下军装,离开部队,回到杭州,重新读书考编,做了一名最普通的美术老师。”
她说得坦然、释然,没有卖惨,没有诉苦,轻描淡写带过一场生死劫难、一身不可逆暗伤,还有毕生逐梦长空的遗憾。
可越平淡,越让人心疼。
从前驾铁翼、守山河、立赫赫战功,于生死之间力挽狂澜。
如今执画笔、绘烟火、藏一身荣光,于市井之间温柔度日。
旁人只识温润画师,无人知她曾是长空利剑。
又安静静凝望着她,眼底的温柔尽数沉落,翻涌着滚烫的心疼、敬重与酸涩。
他再也克制不住,俯身缓缓靠近。
没有急切的拥抱,没有激烈的动作,只是极轻、极稳地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尾,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带着细微的颤抖——那是克制不住的心疼。
他怕碰疼她,怕触到她岁月里藏着的伤疤,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
“原来你吃过这么多我从未知晓的苦。”
他的嗓音很低、微哑,裹着雪夜最真的温柔。
“别人看见你的从容温柔,只觉得你天生心性安稳。”
“只有我现在知道,你的从容,是闯过生死之后的笃定。你的温柔,是历尽风霜归来的选择。”
他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将她揽进怀里,手臂力道很轻,稳稳圈住她,不给她半点压迫感,只剩全然的庇护与安稳。
掌心贴着她的后背,轻轻顺着脊背,一点点安抚她深藏多年、从未松弛的紧绷。
“三等功是你的坚守,二等功是你的担当,一等功是你的生死荣光。”
“这些从不是你的过往,是你刻在骨血里的璀璨。”
他埋首在她发顶,呼吸温热,字字郑重,落进寂静雪夜:
“从前你披甲执翼,守护万里家国。”
“往后余生,换我守你,岁岁平安,年年无忧。”
溪玚靠在他温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震颤的心跳。
七年戎马,生死独行,满身功勋与暗伤,她从未对外吐露一字,常年独自消化所有惊险、遗憾、疲惫。
可此刻在他怀里,在漫天风雪与暖灯私语里,她所有坚硬的铠甲彻底卸下。
她轻轻抬手,环住他的腰,将自己完完全全交付于这份难得的安稳。
片刻后,又安慢慢松开怀抱。
他没有退远,只是微微俯身,缓缓凑近她。
两人距离被无限拉近,鼻尖若即若离相抵,呼吸彻底交织在温热的空气里。暖黄灯光落在两人眉眼间,投下浅浅柔和的阴影。
四目相对,眼底再也藏不住满心的温柔与缱绻。
溪玚素来清冷沉静的眼眸里,褪去了所有疏离,盛着软软的光,安静映着他的模样。
又安屏住浅浅呼吸,动作慢到极致,轻轻将自己的额头贴上她的额头。
肌肤相触的一瞬,温热、柔软、安稳。
没有浓烈的亲吻,却是恋人之间最赤诚、最交心的姿态。
额心相贴,眉眼相对,彼此坦诚所有过往、所有荣光、所有伤疤、所有余生。
他声音轻得像雪落,只够两人听见:
“谢谢你,愿意把完整的你,交给我。”
溪玚睫羽轻轻颤动,微微垂眼,再抬眸时,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轻声回他:
“也谢谢你,接纳我所有的从前。”
风雪隔窗,长夜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