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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流尽

两度红妆

太医扑上来的时候,裴时宥仍然没有松手。

他的双臂环在兄长背后,掌心贴着一片血肉模糊的脊背,温热而粘稠的液体从指缝间不断渗出来,浸透了他的袖口和衣襟。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脸,长发沾了血黏在颊边,被人用手一点一点拨开,露出下面苍白到近乎透明的面容。

还是漂亮的。哪怕嘴唇紫了,眼窝青了,颊边沾着干涸的血痂和冷汗,那张脸依然漂亮得让人心口发疼。眉梢微微上挑的弧度还在,鼻梁挺秀的线条还在,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红痣还在。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瞳仁里的光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涣散,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烛火,连最后那一点余光都在风中颤抖。

太医手忙脚乱地想解他的衣袍查看伤处,指尖刚碰到领口的布片,昏迷中的人忽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气声般的呜咽。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几乎被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盖过去,可裴时宥听清了。

那是疼的。

他身上的伤口实在太多了,从头到脚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肉。旧鞭痕叠着新鞭痕,烙铁的焦印一块接一块,竹签钉过的指尖青紫肿胀,指甲盖底下全是淤血。最让人心惊的是那些被重新拆开的包扎处——原本已经止住血的伤口被用力地撕扯开,纱布扯掉时连皮带肉地撕下来,此刻那些创口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烛火下,血从每一个口子里往外渗,渗得慢,可一直在渗,滴滴答答的,像坏了的屋顶漏雨。

太医把脉的手指贴上去,顿住了。

"陛下……"他转过头,脸色比床上躺着的人好不了多少,"这位公子失血过多,脉搏已经细得摸不着了。身上伤口遍及四肢百骸,最深的几处几乎见骨,又经反复撕裂,凝血艰难……臣等尽力,但——"

景聿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但什么但!救!人要是没了你们全给朕陪葬!"

太医吓得浑身一抖,手忙脚乱地开了药箱。止血散、参片、续筋接骨的膏药摊了一榻,有人按住伤口想上药,棉布刚贴上脊背那道最深的鞭痕,床上的人整个身子猛地弓起来了一下——就一下,像是身体最后的应激反应,连完整的颤抖都做不到了,只是背部肌肉痉挛似的绷了一瞬,随即又软下去,像断了线的木偶。

裴时宥把兄长的头拢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身体垫着他,避免他的后背直接碰触榻面。那些伤口实在是太多了,随便换一个姿势就会碰到新的创口,每一次微小的挪动都会从那人唇间逼出一声气若游丝的轻哼,尾音往下坠,往下坠,坠进寂静里就没了。

"参汤!"太医吼了一声,有人捧来一碗温热的参汤。裴时宥接过来,用勺子舀了一点送到兄长嘴边,可那人牙关紧咬,汤从唇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流进颈窝,混着血迹一起洇湿了衣领。他试了三次,三次都没喂进去。

血还在流。

景聿跪在榻边,离得很近,能看见裴时渡睫毛的弧度。那双眼睛不知什么时候阖上了,只留一道极细的缝,琥珀色的虹膜从缝里透出一线微光,像天边即将熄灭的晚霞。呼吸越来越浅,胸口的起伏从可见渐渐变得几乎察觉不到,仿佛每一次吸气都比上一次更短、更轻、更接近虚无。

太医换了一种又一种伤药,棉布染红了一块又一块。止血散洒上去就被血冲开,缠上去的绷带转瞬就被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从纱布里渗出来,在榻上漫开,浸湿了裴时宥的衣摆。

"哥。"裴时宥低着头,额头抵着兄长的额角,声音哑得不成调子,反反复复只有这一个字,"哥,哥——"

景聿看着他,看见裴时宥的眼泪砸在怀里那张脸上,沿着对方苍白的颊边滚落,混进血水里,分不清哪滴是泪哪滴是血。那双手臂始终没有松开过,哪怕太医再三催促让他放平病人好施针,他也只是把人更紧地拢进怀里,用自己堵住那些无处安放的伤口。

屋里乱成了一团。有人在煎药,有人在准备银针,有人抱来新的纱布和棉花。景聿站在人群中,看着榻上那个像被摔碎又重新拼起来的瓷人,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从半阖到几乎全阖,瞳孔里的光一寸一寸地收窄、淡去。

他忽然想起密折上那句话——每逢阴雨天隐隐作痛。每逢二皇子被罚跪,长皇子总是头一个赶过去,陪他一起跪。

此刻裴时宥正跪在榻边,跪了一地的血污里,抱着他快要死去的哥哥,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

景聿觉得自己的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他看着那人垂落在榻沿的手指——十根指尖没有一根完好,紫胀的甲床底下积着淤血,那些竹签钉进去的孔洞还清晰可见,细小的深红色的圆点排成一排,像某种残忍的装饰。可那双手即便伤成这样,骨节仍然是修长的,指甲的形状还是好看的,连蜷缩时微微弯曲的弧度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漂亮。

从头到脚,从骨到皮,没有一处不美。可那些美全被伤口覆盖了,像一幅被泼了墨的名画,底色还在,可满纸疮痍。

"血止不住啊陛下!"太医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伤口太深太多,止血散用量已经加到寻常人的三倍了,可这位公子的身子本来就弱,又拖了这些天——"

景聿猛地转过身,几步走到窗边,抬手狠狠砸了一下窗棂。木料裂开一道纹,他的手背也擦破了皮,渗出血珠。可那点疼跟榻上那个人受的比起来,不值一提。

他回过头,看见裴时宥低头吻了吻兄长的额角。动作极轻极柔,像小时候受了委屈蹭进哥哥怀里寻求安慰的孩子。可现在是反过来的——他抱着哥哥,想把自己的体温渡过去,可怀里的人越来越冷。

"哥,"裴时宥的声音轻得像在哄人入睡,"别睡。"

没有人应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终于阖上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胸口的起伏细弱得几乎看不见了,可还没有完全停——还在,还在,还在。

像将熄未熄的烛芯,最后一粒火星跳动着,不知道哪一阵风来,就彻底灭了。

景聿站在窗边,攥着流血的手背,看着那两个人相拥的身影,忽然觉得满室的烛火都不够亮。

瘦灯花
瘦灯花

我错了我错了,这章写嗨了,不要嗑渡宥!!

6
段评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