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微凉的晚风卷着街边的梧桐碎叶,轻轻扫过巷口的石板路。李煜站在家门前,指尖悬在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迟迟没有落下。
离家不过短短两日,可于他而言,却像熬过了漫长的半生。阴市的诡谲迷雾、忘川河边的刺骨阴风、无数阴魂飘荡的幽暗前路,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翻涌,阴冷的寒意仿佛还浸透在骨血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敛去一身莫名的疏离与清冷,才缓缓攥紧门把手,轻轻拧开。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打破了屋内死寂的氛围。
客厅里光线昏暗,没有开灯,只靠窗外残存的一点落日余晖铺洒进来,将屋内的气氛衬得格外压抑。母亲独自坐在沙发边缘,背对着玄关的方向,平日里利落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两侧,单薄的肩膀一下下微微耸动着,细碎、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传来,听得人心头发紧。
父亲坐在她对面的木椅上,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烟雾。他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大半的香烟,任由灰白色的烟灰簌簌落在深色裤腿上,积了薄薄一层,却浑然不觉。那双素来沉稳温和的眉眼紧紧拧在一起,皱成一个深深的疙瘩,眼底布满红血丝,眼底的疲惫与惶恐几乎要溢出来,整个人透着一股死寂般的沉重。
两天,整整两天。他们从最初的焦急等待,到疯狂四处寻找,再到最后濒临绝望,短短数十个时辰,几乎熬垮了这两个中年人。
“爸,妈,我回来了。”
李煜率先开口,沉寂太久的喉咙干涩沙哑,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穿透了屋内凝滞的空气。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母亲的身体骤然一僵,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地回过头,朦胧的泪眼死死盯住门口的少年,在看清那张失而复得、熟悉无比的脸庞时,手中攥着的一把青菜瞬间“啪嗒”掉落在地,青翠的菜叶散落一地。
她猛地捂住嘴,原本压抑的哭声骤然失控,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肆意滑落,声音哽咽破碎:“小煜……你、你回来了?你到底去哪了啊!整整两天没有消息,妈以为……妈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话音未落,她便踉跄着起身,想要朝他走来,双腿发软得险些站不稳。
原本静坐的父亲,也像是瞬间回神,猛地从椅子上弹身站起,指间的烟卷猝然滑落,掉在地上碾灭。他大步流星冲过来,平日里沉稳挺拔的身形此刻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一把将李煜紧紧拥入怀中。
宽大温暖的怀抱带着熟悉的烟火气,微微颤抖的胸膛,泄露了他所有的情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父亲反复呢喃着这五个字,沙哑的嗓音带着浓重的哽咽,压抑了两天的惶恐与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失而复得的庆幸。
被父母紧紧牵挂着,感受着怀中真切的暖意,李煜的鼻尖瞬间酸涩发胀,眼底也泛起了温热的水汽。他抬起手,轻轻拍着父亲宽厚的后背,声音温和又愧疚:“爸,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他心里清楚,这两天家里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煎熬。
那日他意外落水后,恰好被路过的路人撞见,匆忙联系了他的家人。父母疯了似的赶到河边,湍急的河水汹涌翻滚,岸边只剩下他遗落的书包孤零零漂浮在水面,人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沿着河岸一遍遍搜寻,从白日到深夜,从未停歇,第一时间报了警,又花钱请了专业的打捞队,在河道上下游反复打捞、寻找,整整一天一夜,杳无音讯。河水冰冷湍急,所有人都默认,落水这么久,大概率已经凶多吉少。
这两天,家里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悲痛里,父母几乎彻夜未眠,以泪洗面,硬生生熬得憔悴不堪。
这些凶险离奇的阴市奇遇、还川渡魂的经历,太过诡异荒诞,若是如实告知,只会让父母终日惶恐不安,日夜担忧。李煜压下心底所有的隐秘,选择了最稳妥的谎言,轻声安抚:“我就是不小心失足掉进水里,被路过的好心人救上岸了,之后手机彻底没电关机了,没办法跟家里报平安,让你们白担心了。”
他的语气平静,尽量淡化所有惊险,只为让二老安心。
母亲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他,指尖细细摩挲着他的胳膊、手腕,又弯腰查看他的双腿,反复确认他身上没有半点伤痕、没有丝毫不妥,紧绷了两天的心弦才终于缓缓松动。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言语间满是后怕与心疼。
父亲不善言辞,所有的温柔都藏在行动里。他转身快步走进厨房,生火、烧水、下面,利落又匆忙,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卧着两个金黄鸡蛋的热面便端了出来。
氤氲的热气扑面而来,暖得人心头发烫。李煜连日来在阴寒之地备受煎熬,腹中早已空空如也,捧着温热的面碗,大口大口狼吞虎咽。
父亲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温柔又欣慰,紧锁了两日的眉头彻底舒展,眼底终于漾开一抹久违的笑意,死寂的家里,也终于重新有了烟火生机。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李煜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木纹,鼻尖萦绕着家里独有的安稳气息,只觉得这两日的离奇遭遇,像一场虚实难辨的大梦。
他缓缓抬手,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那柄小巧精致的桃木剑。借着窗外倾泻而入的皎洁月光,剑身上细密古朴的纹路清晰可见,温润的木质触感,带着淡淡的安神气息。他又摸了摸脖颈间贴身佩戴的护身符,方寸之物,数次护他于危难之间。
指尖抚过信物,一幕幕惊险画面在脑海中流转:阴森诡异的阴市、面目狰狞的阴邪、危机四伏的还阳之路……桩桩件件,真实得触目惊心。短短两日,他的世界早已悄然颠覆。
一夜安稳无眠。
翌日清晨,天光破晓,朝阳透过云层洒向大地。
李煜收拾妥当,一如往常背着书包去往学校。他无故失踪整整两天,缺席了所有课程,无论是班主任,还是朝夕相处的同学,得知他返校的消息,皆是满脸震惊与诧异。
面对所有人好奇的追问,李煜依旧沿用了昨日的说辞,简单以落水被好心人救下、手机失联为由搪塞了过去,刻意避开了所有诡异的细节,众人虽满心疑惑,却也没有过多追问,只当是一场有惊无险的意外。
上午的摄影专业课,教室安静有序。
讲台上,专业老师正拿着课件,细致入微地讲解摄影构图的各类技巧、光影搭配要点,以及画面层次的把控方法,声音清晰沉稳,回荡在整间教室。
可坐在座位上的李煜,却始终有些心神不宁,思绪飘忽不定。
老师的授课声、窗外的风声、同学翻书的轻响,所有的动静都变得模糊遥远。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还阳路上的阴风迷雾、阴魂游走的画面,寒意隐隐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他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握着铅笔,无意识地在空白的笔记本上轻轻描摹。笔尖起落间,一道道古朴繁复的线条悄然成型,正是他熟记于心的金光神咒符文,一笔一画,规整肃穆,自带一股浩然正气。
“李煜。”
一道清晰的点名骤然响起,瞬间拉回了飘忽的思绪。
李煜心头微凛,猛地回过神,迅速收敛笔下的符文,抬眼望向讲台。
投影仪的大屏幕上,投放着一张典型的构图失误风景照。画面里的地平线明显倾斜扭曲,打破了视觉平衡,本该作为核心的风景主体被杂乱的前景、背景元素层层遮挡,主次混乱,整体视觉重心偏移,毫无层次感与美感可言。
他定了定神,结合课堂所学,从容不迫地开口作答,声音清晰响亮:“这张照片的主要问题在于地平线倾斜,整体视觉重心严重不稳,给人失衡、杂乱的观感。同时画面主次不分,主体景物被大量次要元素干扰遮挡,光影搭配平淡,画面留白不当,整体缺乏空间层次感与视觉重点。”
一番剖析精准到位,直击核心。
讲台上的老师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走神的李煜能给出如此专业标准的答案,稍作停顿后,立刻点头赞许:“说得很准确,问题剖析得面面俱到,看得很扎实。坐下吧。”
李煜微微颔首,缓缓低头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