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玄垂在黑袍下的手,缓缓抬起,指尖微颤,犹豫了许久。
他的指尖染尽渊底寒煞、千年血腥,肮脏破败,不配触碰眼前这片人间月光。
可他太想了。
太想触碰这个念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亏欠了一辈子的人。
最终,他极轻、极缓、极克制地,落在了师青玄的身前。
指尖微凉,带着重伤的虚弱,带着深渊万古的寒凉,却轻得像一片落叶,生怕碰碎了眼前唯一的光。
只是轻轻一碰,便立刻收紧,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高空风声呼啸,黑云依旧翻涌,幕后阴诡的窥视从未散去,鬼市乱象尚未平息。
可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只剩下他们两人的呼吸与心跳。
“我守了你半生。”
贺玄低声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溃堤的哽咽,是他两世以来,最柔软、最坦诚的告白。
“不敢近,不敢认,不敢扰。”
“怕我的罪孽绊住你,怕我的黑暗淹没你,怕我一身血海,配不上你的半分清白。”
“我以为……我一辈子,都只能远远看着。”
看着他人间安稳,看着他岁岁平安,看着他安然度日,独自在深渊熬完余生,便是最好的结局。
从未敢奢望,有一日,这人会踏风而来,为他破局,为他赴险,为他说一句,陪他同行。
师青玄泪水落得更凶,却用力点头,声音坚定无比:
“从今往后,你的黑暗,我陪你渡。”
“你的罪孽,我陪你担。”
“你的余生,我绝不缺席。”
花城望着高空相拥在即的两人,猩红眼眸微柔,侧头看向身侧的谢怜,轻声道:
“棋局算尽,阴谋百出,可他们终究,不肯如世人所愿决裂。”
谢怜眼底盛满温柔与释然,轻轻颔首:
“因为他们的根,从来不是恨。”
“是藏在血海冤仇下,最深、最真的牵挂。”
也就在这一刻,暗处蛰伏已久的阴诡气息,骤然暴怒!
筹谋百年的棋局,精心布下的杀局,算计尽人心、执念、软肋,唯独算错了这份双向奔赴的温柔。
算得出人心险恶,算得出三界纷争,算得出恩怨纠缠,终究算不出——
半生亏欠,终有归期,仇恨也有消散时。
高空黑云骤然剧烈翻滚,残余的渊底煞气疯狂汇聚,幕后之人恼羞成怒,强行催动最后的阴谋,整片天地阴风大作,雷霆暗涌!
方才还只是翻涌浮动的黑云,此刻如滔天墨浪倒扣而下,压得整片鬼市虚空剧烈震颤。阴风刺骨,煞气暴乱,原本被花城封堵稳住的阴阳缝隙,再度被一股极其阴邪、极其古老、极其怨毒的力量强行撕开。
那道蛰伏百年、挑动全局、操纵所有因果暗流的幕后气息,不再躲藏、不再隐忍、不再隐匿。
漫天黑雾中心,缓缓凝出一道修长缥缈的虚影。
无面、无状、无确切身形,通体由陈年怨气、破碎命格、被抛弃的残魂碎煞凝聚而成,声音重叠阴冷,似千万冤魂同时低语,刺耳刺骨:
“可笑。真是可笑至极。”
“我布百年局,引渊底动荡,挑鬼市大乱,破黑水封印,逼恩怨现世、宿命摊牌——本以为能看血海倾覆、执念成魔、两两决裂、三界大乱。”
“竟想不到……最后等来的,是你们这般儿女情长、愚痴牵绊。”
他蛰伏太久,隐忍太深。
自当年师无渡逆天改命、颠倒双生命格那一刻起,他便借机而生、借怨而存,靠着两段人生的错位、两世冤屈的不甘、常年未解的执念,偷偷滋养自身。
他是命格余孽、天道弃煞。
不属神、不属鬼、不属人、不属渊。
是这场宿命恩怨里,唯一的局外人,也是唯一的得利者。
百年来,他靠着贺玄的恨、靠着师青玄的愧、靠着两人永不相见的拉扯滋养壮大。
只要一日爱恨难解、因果纠缠不散,他便一日不灭。
他要的从不是简单动乱。
他要贺玄彻底心魔暴走、堕为灭世恶鬼;
他要师青玄彻底崩溃沉沦、被愧疚吞噬;
他要黑水与风师彻底决裂、生死相向;
他要两世执念彻底黑化,掀翻三界秩序,让天道错局彻底糜烂。
唯有天地大乱、善恶倾覆、恩怨无解,他才能借乱世彻底成形、挣脱天道桎梏、永存世间。
贺玄依旧立在风中,黑袍残破,唇染血色,神魂重伤未愈,可此刻眼底寒凉彻骨,威压再起。
哪怕重伤脱力,他依旧是绝境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