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玄声音极低、极哑,带着神魂重创的破碎感,在风里轻轻散开:
“谁让你上来的。”
不是质问,不是冷斥。
是压抑到极致的无奈与惶然。
他拼尽一切、耗碎神魂、崩裂结界、甘愿举世唾骂,所求不过一句——护你人间安稳,一世无忧。
可这人,偏偏亲自闯进来,闯到这杀机四伏、阴邪漫天的局里,闯到他满目疮痍、不敢示人面前。
师青玄一步步走近,脚步很慢,却极稳。
他眼底通红,水雾氤氲,望着眼前这张刻在骨血、不敢念、不敢忘、不敢相见的脸。
数年不见。
他比记忆里更冷、更瘦、更苍白。
眼底是万古不化的孤寂,周身是层层叠叠的重伤,连立身都需强行支撑,却依旧死死绷紧脊背,不肯示弱半分。
师青玄喉间发紧,声音轻颤,却字字清晰:
“我该来。”
“贺玄。”
他终于,时隔半生,坦然唤出这个名字。
不再避讳、不再躲闪、不再自欺欺人、不再遥遥逃避。
“从前一直是你护我。”
“你护我乱世安稳,护我漂泊无虞,护我风波无恙。你替我扛天道不公,替我扛命格颠倒,替我扛三界非议,替我扛所有因果反噬。”
“你躲在深渊,默默兜底,默默承受,默默万劫不复。”
“如今你被逼出世,重伤至此,我再也不能躲在人间,心安理得。”
贺玄静静看着他,眼底深沉漆黑,无波无澜,却藏着翻江倒海的情绪。
他唇角那缕隐没的血迹,微微又渗出来一点。
他偏过头,声音冷得发淡,强行压下所有失态:
“回去。”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之乱,我之局,我之罪孽,与你无关。”
一句“与你无关”,是他最后的温柔,最后的成全,最后的自保。
他宁愿让他恨自己、怨自己、陌路相对,也不愿让他卷入自己一身污秽血海。
师青玄却摇头,一步更近。
云海风大,吹得他衣袂翻飞,单薄得仿佛下一刻便会被煞气卷走。
可他眼神极亮,极坚定,数年隐忍愧疚、无数日夜自我折磨,尽数在此刻崩塌、释然、爆发。
“怎么会无关。”
“命格因我颠倒,血海因我而起,劫难因我们而起。”
“为什么要你担。”
“贺玄,别再一个人了。”
这句话轻轻落下。
轻得像风,却重重砸在贺玄早已破碎不堪的神魂之上。
多少年了。
两世冤屈,半生孤独。
所有人惧他、憎他、避他、算计他、利用他。
唯独这个人,站在满目风雨之中,望着一身罪孽的他,认认真真、字字恳切地对他说——
别再一个人了。
贺玄周身微微一颤,黑袍下指尖蜷缩,连呼吸都轻了半分。
他眼底常年冰封的寒潭,第一次裂开一丝细纹。
有什么沉寂半生、压抑两世的东西,快要破土、快要失控、快要撑不住了。
下方鬼市,全场静然。
风信收尽剑光,默然伫立。
慕情垂眸,眼底轻叹。
谢怜与花城并肩立在高台,静静望着高空两人,眼底温柔唏嘘。
百年棋局,三界暗流。
所有人算计恩怨、算计因果、算计黑水失控。
无人算计,这两世亏欠、半生隐忍,最终换来一句——别再孤身。
高空风急,黑云翻涌。
幕后暗处那道阴诡气息,似乎没想到会是这般局面。
他要的是对峙、是决裂、是恩怨爆发、是黑水彻底沉沦魔障。
却没算到——
漂泊赎罪之人,肯踏风赴局。
孤绝隐忍之人,会为一句温柔崩心。
师青玄望着他苍白残破的模样,眼眶彻底红透,声音轻轻哽咽:
“你护了我一辈子。”
“从今往后,换我陪你。”
“深渊也好,炼狱也好,三界非议也好,万劫不复也好。”
“你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