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玄背对着来人,身形挺拔却透着难以掩饰的倦怠。方才强行以神魂封渊,他周身黑气淡了大片,唇色泛白,本就寒凉无温的眉眼,此刻更是覆着一层深重的苍白疲惫。
他不必回头,便知是谁踏渊而来。
整片三界,敢这般毫无顾忌、从容踏入他领地的,唯有血雨探花。
“稀客。”
贺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刚压下心魔的沉涩,在死寂渊底缓缓响起,没有杀意,没有戾气,只剩一片荒芜淡漠,“殿下不好好守着你的太子殿下,来我这死地做什么?”
花城缓步落定在他身后不远处,红衣立于漫天漆黑浊浪之间,猩红眼眸沉静如水,没有半分试探,开门见山。
“你耗损本源封渊,只为保他安稳。”
一句话,直戳根底,毫不迂回。
贺玄背脊微僵,没有否认,亦没有回头。
渊底风声寂寂,沉默便是默认。
花城望着他孤寂孑然的背影,语调清淡,却字字通透,剖开他所有隐忍伪装:“你压得住渊底戾气,压得住三界风波,唯独压不住你自己。”
“贺玄,你心魔渐深。”
血海深仇,尽数清算。
可大仇了结那一刻,他没有解脱,只剩空茫。
余生所有执念、所有情绪、所有不肯放下的牵挂,全都系在一个师青玄身上。
恨无处落脚,怨无处安放,最后剩下的,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放不下。
贺玄垂眸,望着脚下死寂黑浪,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涩的弧度:“我心魔如何,与旁人无关。”
“一旦爆发,这比人面疫还可怕。”花城声音微沉,步步直击,“你今日强行损神镇渊,看似护他无惊无扰,实则是在给自己埋劫。”
“你越是克制、越是隐忍、越是倾尽所有护他周全,他日心魔反噬便越凶。”
“你能护他一时安稳,护不了一世无虞。若有一日你彻底失控、神魂溃散、彻底沉沦黑暗,该怎么办?”
一语落地,渊底寒意骤深。
这是最残酷、最真实的结局。
贺玄此生早已无归路,无来世,无因果可解。
他唯一的执念,唯一的支撑,唯一的牵挂,便是人间那一个不敢认、不能见的师青玄。
可他若先毁于自身心魔,无人再替他挡风遮雨,无人再替他暗地消灾。
师青玄漂泊半生换来的安稳,顷刻便会崩塌。
良久,贺玄才低声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苍凉:
“我本就是地狱爬出的鬼,一身罪孽,满手血腥,本就不得善终。”
“我这一生,早已烂透、死透、冤透。”
“唯一值得,便是他如今平安。”
“我神魂可损,渊底可崩,我可万劫不复。唯独不能,扰他人间安稳。”
他心甘情愿,以己身溃烂,换那人一世安生。
不求相认,不求亏欠两清,不求来日相逢。
只求他活着,安稳、平和、岁岁平安。
哪怕这份平安,是以自己永世孤寂、神魂俱损为代价。
花城静静看着他孤绝背影,眼底猩红光泽微敛。
同为绝境鬼王,他最懂这份偏执、这份孤勇、这份置之死地的深情。
世人皆以为黑水无情无义、杀伐冷血、恩怨刻骨。
唯独他看得见,这万丈深渊之下,藏着三界最沉、最笨、最无可救药的温柔。
“你大可不必如此。”花城道,“菩荠观众人皆已知晓前因后果,无人怪他,亦无人惧你。你若当真放不下,大可现身相见,不必暗地煎熬半生。”
贺玄终于缓缓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