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玄半生杀伐,从无顾忌。
偏偏一个师青玄,成了他唯一的软肋,唯一的克制,唯一不敢肆意妄为的命门。
谢怜轻声颔首,眸底含着浅浅唏嘘:“他在用自身修为镇住渊底乱象。以心魔压戾气,以执念锁风波。这般强行压制,最是伤身耗神。”
绝境鬼王的反噬从不在外,从来在内。
爱恨在于心底,躁动困于渊底,无人可诉,无人可解,无人能替他分毫承担。
花城红衣静立,猩红眼眸穿透层层云山迷雾,遥遥望向万丈之下幽暗深渊,声线低沉微凉:“他本可顺势而为,借心绪动荡掀翻尘界,乱了三界秩序,将所有痛苦不甘尽数宣泄。”
“可他不肯。”
他宁可自困深渊、自耗修为、自受心魔啃噬,也不愿半分凶险,落于师青玄身侧。
院中一片寂然。
谷子似是也察觉了大人们沉沉的神色,乖乖攥着戚容的衣袖,不吵不闹,小小的脑袋轻轻靠着他臂弯,安静得让人心疼。
戚容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彻底褪去,难得神色凝重,低声骂了一句:“傻子。”
简简单单两个字,不知骂的是深渊里执拗隐忍的那人,还是阶前满心自责、寸步难安的这人,亦或是,这一对被宿命生生困住、两两煎熬的痴人。
师青玄闻声,肩头微微一颤,垂在膝头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他太清楚贺玄这般隐忍的代价。
两世冤屈、血海深仇、半生孤寂,所有戾气与痛苦,本该有处宣泄。如今为了他,尽数封藏心底,困于渊底,日夜啃噬神魂。
良久,他喉间滚出一丝干涩沙哑的气音,轻得近乎破碎:“是我……拖累了他。”
“若我当初死在命格颠倒之时,若我随兄长一同赴死,若我从未坐上风师之位……他本可以无牵无挂,了结因果,彻底解脱。”
不必复仇困心,不必执念缠身,不必永世囚于幽暗深渊,守一场求而不得、见而不能认的余生。
“没人能左右天命。”谢怜缓步走到他身前,语气温柔却坚定,“命格天定,非你之过。你已经用半生漂泊、无尽自责,赎尽了你从未真正犯下的罪孽。”
“你不必为他的执念买单,更不必因他的守护自苦。”
可道理通透,人心难解。
有些亏欠,刻骨入髓。
有些愧疚,终生难安。
就在这时,整片山野的阴风骤然一滞。
漫天沉沉阴翳忽然静止,空气里浮动的细碎阴气尽数凝固,片刻死寂过后,一缕极轻、极衰、极疲惫的黑水气息,极远极缓地漫过山峦,轻轻拂过菩荠观的屋檐。
没有压迫,没有躁动,没有半分失控的戾气。
只剩无尽疲惫,无尽孤寂,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确认安好的妥帖。
风信神色一动:“压下去了。”
慕情眸光微沉:“是以自身神魂受损为代价,强行封渊。”
万丈黑水渊底。
翻涌不止的漆黑浊浪,骤然平息,归于死寂幽暗。
漫天肆虐的渊底阴风尽数敛去,万年不歇的黑浪涛声彻底寂静。
黑袍人影静立渊心,宽大衣袂垂落,再无半分猎猎翻飞。
他周身缭绕的浓重黑气淡去数分,原本深邃冷冽的眼眸,覆上一层极淡的疲惫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