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那缕黑水气息停留片刻,似是感知到他心绪波动,又小心翼翼地缓缓褪去,悄无声息隐入夜色深处,退回无尽幽暗深渊。
来去无声,不留痕迹。
仿佛从未出现过。
就在师青玄黯然伫立之时,身后轻轻传来脚步声。
谢怜披着一件薄衫缓步走来,眉眼温和,没有追问,没有点破,只是安静陪他一同望月。
“夜里风凉,别站太久。”
师青玄回过神,慌忙敛去眼底情绪,勉强挤出一抹苦涩笑意:“抱歉,吵醒你了。”
“没有。”谢怜轻声道,“有些心事,夜里最难熬。有些人,就算相隔万里,深渊相隔,也始终放不下彼此。”
他没有提贺玄,却句句皆是贺玄。
师青玄沉默良久,低声沙哑道:
“我欠他太多,一辈子都还不清。我怕见他,怕说话,怕一见面,所有隐忍都会崩塌。可我更怕……他一直独自待在深渊里,永远不快乐。”
月光清冷,洒遍菩荠小院。
观内是人间温柔,旧友相守。
渊底是万古孤寂,一念牵挂。
一人困于凡尘自责,一人囚于深渊执念。
一生爱恨纠缠,半生遥遥相望。
世间最无奈的缘分,大抵便是如此。
明明心心念念,却终身不得相见。
谢怜静静陪他站了许久,月光柔和,漫过两人肩头,山野万籁俱寂,只剩风声轻轻掠过树梢。
“亏欠从来都不是不见面就能抵消的。”
谢怜声音很轻,却格外通透,“你们互相折磨了这么多年,到最后,谁都没有真正放过谁。”
师青玄低着头,指尖攥得发白,声音压抑又苦涩:“我不配与他相见。他两世惨死,皆是因我兄长、因我命格。我风光一世,他冤屈一生,我凭什么坦然站在他面前?”
“可他从来没有真正怪过你。”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重重砸在师青玄心上。
谢怜抬眼望向漆黑幽深的远山方向,那里便是黑水渊无尽幽暗之地。
“贺玄恨的是颠倒命格的天道,是逆天改命的师无渡,是不公的宿命。从头到尾,他恨的从来都不是天真无辜、一无所知的你。”
“报仇时他毫不犹豫,清算因果时寸步不让。可报仇结束之后,他没有杀你,没有报复你,没有让你偿命。反而日复一日,隐在暗处护你周全。”
恨可以斩尽恩怨,牵挂却无从斩断。
师青玄眼眶瞬间泛红,喉头哽咽,再也忍不住满心酸涩。
这么多年,他自我惩罚,自我放逐,四处流浪,苛责自己罪孽深重。
却从来不敢深想,贺玄到底是恨他,还是放不下他。
“他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忘却前尘,重入轮回。”谢怜继续缓缓道,“可他守着深渊,守着旧怨,守着你,一年又一年。不靠近,不离去,不原谅,不伤害。”
“你们两个人,一个在人间拼命赎罪,一个在深渊默默守望。看似两两相安,实则两两煎熬。”
夜风忽然一冷。
远方深渊方向,那缕清冷阴寒的气息又悄然浮现,淡淡缠绕在观外四周,温柔却疏离,小心翼翼,不曾惊扰半分。
师青玄浑身一颤,猛地闭上眼。
他知道,贺玄就在那里。
就在夜色尽头,山林暗处,遥遥望着他。
不露面,不说话,不打扰。
只是确认他平安,确认他有人陪伴,确认他不再孤身漂泊。
“其实你也知道,对不对。”谢怜轻声道,“你一路遇险总能逢凶化吉,寒夜独行总有阴邪退散,无依无靠却从未真正丧命。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好运,不过是有人在深渊之下,替你挡尽了所有劫难。”
师青玄肩膀微微颤抖,无声落泪。
所有侥幸,皆是偏爱。
所有平安,皆是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