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唯独戚容，全然不顾什么身份体面，真实得淋漓尽致。

他试探性尝了半口，当即脸色骤变，五官拧成一团，飞快吐出口中残渣，猛拍胸口，一脸痛苦不堪：“呕——谢怜！你这饭是下毒还是渡劫？！我真服了，多少年了还是这个鬼样子！”

吵嚷间，他立刻转头叮嘱谷子：“千万别吃，一口都别碰！饿了咱回头下山买糕点，宁可吃白饭啃干粮，也不遭这份罪。”

谷子乖乖点头，小声应了句“好”，依旧安安静静坐着，好奇又懵懂地看着吵闹的表哥，模样软萌可爱。

一餐饭吃得分外漫长，堪称几人此生最煎熬却又最鲜活的一顿饭。

漫长的煎熬终于落幕，谢怜吃得心满意足，放下碗筷，眉眼弯弯：“看来大家都很喜欢。下次我再给大家做。”

风信、慕情、戚容三人闻言，心头齐齐一紧，瞬间生出同款无声抗拒，却没人敢直言反驳，只能硬生生咽下这份“甜蜜的负担”。

花城眸底笑意深沉，温柔应声：“好，我等着。”

饭后，几人默契十足地分工收拾。

风信主动收拾碗筷，嘴上依旧不闲着，一边擦拭木桌一边数落：“下次做饭真的免了，好好的清净道观，次次被你折腾出稀奇古怪的味道。”

慕情提着水桶打水擦拭案几，动作规整利落，闻言淡淡补刀：“省时省力，也免得众人遭罪。”

两人一唱一和，习惯性开启拌嘴模式，语气熟稔又细碎，没有半分恶意，只剩朝夕相处的寻常烟火气。

戚容懒得掺和他们千年不变的争执，牵着谷子的小手，在道观庭院里随意闲逛。

春日暖阳洒落庭院，草木抽芽，清风温柔，破败的道观被日光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褪去了往日的冷清孤苦。

谷子很少这般自在清闲，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廊边新生的绿草，眉眼弯弯，眼底盛满纯粹的欢喜。

戚容站在一旁看着，往日桀骜锋利的棱角尽数柔和下来。

他半生疯魔暴戾、作恶缠身，浮沉无度，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守着一个孩童，安居于一方小小荒观，看草木生长，享人间闲暖，褪去满身戾气，活得安稳寻常。

谢怜倚在廊下，静静看着院中景致，眼底满是温和安宁。

曾几何时，他颠沛流离、历尽沧桑，以为此生只剩孤苦漂泊，却不曾想，低谷浮沉之后，竟能守得这般细碎圆满的人间温情。

花城缓步走到他身侧，红衣曳地，抬手轻轻覆上他的肩头，掌心温热安稳。他看着谢怜低声道：“哥哥现在很好不用想以前。”

庭院之内，风声轻柔，笑语细碎。

风信和慕情的拌嘴声断断续续，戚容低声温柔叮嘱谷子的嗓音轻柔细碎，万物温柔，岁岁安然。

花城后又望向远方他知道贺玄在看着。

九幽暗渊黑浪翻涌，终年寒凉不散。

黑袍人影孑然独立于浊浪之上，透过层层云海薄雾，遥遥俯瞰着凡尘之中那座暖意融融的菩荠观。

观中笑语温软、烟火热烈，是他穷尽两世浮沉、半生亏欠，也无法触碰的人间安稳。

贺玄静静伫立，黑衣被渊底寒风猎猎吹起，周身寒凉刺骨，眼底是化不开的沉寂与荒芜。

他知晓观中人人安稳，知晓有人护他岁岁平安，知晓师青玄此刻浮沉人间、自在安然，再无绝境凶险。

可他依旧不敢靠近，不敢现身。

大仇得报，罪孽缠身，爱恨两难。

他赢了宿命，输了心安，剩余生无边孤寂，只能于暗处遥遥守望，岁岁不敢相见，念念不敢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