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怜看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落寞,知道他心结深重,执念难消,再多劝说也皆是徒劳,只得轻轻轻叹一声,不再勉强,只温声道:“也罢。那你务必保重身子,若是难处,随时可寻我们。”
“多谢殿下。”师青玄颔首道谢,眉眼温顺。
一旁的花城静静看着这一幕,猩红瞳底情绪淡得近乎无波,却看得透彻分明。
世人皆怜师青玄半生孤苦、半生愧疚。
可无人知晓,昨夜离去之人,踏着晨雾孤身远去,守了整夜,痛了整夜,愧了整夜,最终落得个无名无分、无人知晓但也是自作自受。
爱恨最是磨人。
贺玄恨师无渡,恨命运不公,恨两世冤屈,却唯独从未恨过无辜的师青玄。
可偏偏,他复仇的每一步,都精准无误地,毁了师青玄的一生。
他报了血海深仇,赢了因果对错,却输掉了余生所有心安。
从此岁岁年年,他只能躲在黑暗里,看着这个人浮沉漂泊、岁岁煎熬,看着他孑然一身、无人相依,看着他夜夜梦魇、岁岁念悔。
偏偏半点不能相认,半点不能弥补。
只能无声看着,终生煎熬。
花城淡淡开口,声音清泠,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凉薄:“世事浮沉,因缘纠葛,最是无解。旁人再劝再多,终究是旁人的话。心结不解,何处都无安身之处。”
这话淡淡落地,精准戳中要害。
师青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颤,眸色微微失神。
心结。
他的心结,是火海惨死的兄长,是自己一生的过错,是永远无法弥补的罪孽。
可他不知道,这世间还有另一个最深的心结,藏在无人知晓的暗处,为他锁了半生温柔,困了半生亏欠。
天光越来越亮,铺满整条空寂古巷。
而千里之外,黑水幽冥。
暗沉无尽的黑水渊底,阴风呼啸,浊浪翻涌。
贺玄立在万丈黑水之上,玄色衣袍猎猎翻飞,周身寒气森然,眼底却是一片死寂荒芜。
他抹平得了一时戾气,却抹平不了半生恩怨、一世心债。
谢怜最后望向那道孑然独行的背影,直至师青玄的身影拐过巷口,彻底消融在晨雾市井深处,才轻轻收回目光,心底一声绵长轻叹。
“走吧。”
他轻声一语,转身踏步。花城自然落后半步相随,红衣衬着清朗晨光,眉眼淡淡,始终目光落于他一人身上,凡尘旧事纠葛,于他只是旁人浮沉,唯有身侧之人,才是毕生所向。
灵文真君亦随之转身,三人踏着薄薄云气,折返菩荠观。
一路无言。
回到菩荠观时,日头已然升得高了些,檐下清风徐徐,扫去昨夜雨气湿冷,观内清静依旧,竹影疏摇,草木安然。
谢怜刚落步站稳,尚未入殿,便听得观外传来两道熟悉的落风之声。
一前一后,一冷一躁,皆是天界熟稔至极的灵力气息。
只见两道天光自云端垂落,稳稳落于观前空地,褪去仙光,显出人形。
一身素白清冷、眉目冷淡疏离的是慕情,一身银甲利落、神色略显不耐的是风信。
风信落地便下意识扫了一圈整座菩荠观,粗声开口:“听闻昨夜南城暴雨异动,怨气翻腾,灵文追查半日,你们方才也过去了?情况如何?”
近日凡尘气运紊乱,旧怨余孽暗动,两人驻守天界,听闻凡间地界出了异常动静,又查到谢怜与花城亲自下界探访,便抽空赶来一问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