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怜收拾书卷时,瞥见案上搁置许久的纸笔,转头对身侧红衣之人笑道:“花城,我来教你写字吧”
花城闻言眼眸一亮,即刻俯身凑近:“好。哥哥教,我便学。”
世人皆知绝境鬼王手握利刃可斩鬼神,踏血可覆乾坤,却无人知晓,他活了千年万载,征战无数,字却很丑,因为小时没有人教过他。他儿时的记忆并不好,可小时候早就过去了。
唯独谢怜愿意一点点,将这些温柔俗世,悉数补给他。
谢怜拉过椅子,让花城坐于案前,自己站在他身侧,抬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花城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常年执刀,指腹带着薄茧,力道惯来凌厉,此刻捏着纤细狼毫,竟有几分笨拙的拘谨。
“不用紧绷。”谢怜的声音轻软落在耳边,温温柔柔,“放松一点,执笔要稳,不要用力攥。”
他手把手,带着花城蘸墨、落纸。
笔尖划过雪白宣纸,第一笔微微滞涩,并不工整。
花城垂眸看着纸上略显歪扭的笔画,眉头微蹙,似是有些不满。
谢怜却笑了,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已经很好了,慢慢来。”
他带着他一笔一画地练。
先练横竖撇捺,再练简单的字。烛火摇曳,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地上,亲密无间。
花城的目光不看纸,大半余光都落在身侧谢怜的脸上。
哥哥的呼吸、哥哥的温度、哥哥握着他手的力道、哥哥轻声的提点……每一样都让他心底柔软泛滥。
于他而言,写字不是练字,是贪这人间独一份的温存。
练到最后,谢怜轻声道:“试试写你的名字,还有我的。”
花城点头,屏息落笔。
字迹不算飘逸,甚至带着几分稚嫩方正,却一笔一划极重、极稳。
纸上落着还算看得清的两行——
花城,谢怜。
而千里之外的皇城人间,却是另一番寂 寞沉。
秋风常年掠过旧街巷,市井人声嘈杂,车马往来不息。
师青玄依旧一身粗布旧衣,自在坦荡地做一介凡人乞丐。
他不再忆过往仙京荣光,不再纠结前尘恩怨,白日沿街缓步乞讨,夜里随便寻一处屋檐墙角栖身。过得清贫,却也松弛释然。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这条旧街上,多了一个常年沉默的乞丐。
那人总是离他不远不近。
一样破旧布衣,满身风尘,低头寡言,极少与人往来,永远安静地缩在街角阴影里,仿佛生来就该湮于人海,无人注目。
没人认得他。
无人知晓,这具落魄乞丐皮囊之下,是曾威震四海、深沉孤冷的黑水沉舟——贺玄。
大仇了结,恩怨落定,他一无所有,也一无所剩。
他不敢露面,不敢相认,不敢求得一句原谅,更不敢再扰师青玄半分安稳。
他毁了他的神位,毁了他的前程,毁了他半生坦荡无忧。
所以他最后能给的补偿,只有沉默,只有远离,只有隐于风尘、岁岁相随。
师青玄心宽随和,见这乞丐常年孤苦沉默,时常便将自己讨来的馒头、饼食分出一半,轻轻放在他面前。
“天冷下雨了,吃点热的暖暖身子。”
师青玄的声音依旧温和坦荡,历经世事沧桑,却依旧保留着与生俱来的善意柔软。
他不追问此人来历,不问姓名,不问过往。
贺玄每每垂眸看着身前温热的吃食,漆黑眼底深处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暗潮——愧疚、执念、思念、克制,层层堆叠,压得死寂。
眼前之人,一身布衣,断手断脚,纵然跌落凡尘、沦为乞丐,依旧心向温柔,善待世间所有落魄之人。
何其讽刺,又何其心软。
贺玄每次都极低极低地道一声:“多谢。”
声音刻意沙哑平淡,掩去原本音色。
师青玄看着贺玄曾经他们并肩天庭,同饮清风,共赏星河。而现在恩怨太重,权债性命纠葛不清,谁对谁错,早已无从辩驳。
有些事,看破不必说破。
有些人,相见不必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