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

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如果时光能够永远停留在那些明亮的、温暖的日子里，该有多好。但命运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祈祷就停下它的脚步。它像是一台精密的、冷酷的机器，按照既定的程序运转着，碾过一切试图阻挡它的东西。

卡米尔被抓回研究所是在他们离开的两年后。

雷狮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回到家的时候，公寓的门大敞着，客厅里一片狼藉，像是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打斗。地上有一滩血迹，不多，但足以让雷狮的血液在一瞬间全部冻结。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0714号实验体回收完毕。”

雷狮把那栋研究所翻了个底朝天，但第七区已经人去楼空。所有关于卡米尔的资料、设备、研究人员，全部在三天之内转移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雷狮找了整整八个月，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欠下了数不清的人情债，终于在北方边境的一个地下实验室里找到了线索。

他带着人冲进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实验室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走廊两侧是一个个狭小的隔间，每个隔间里都关着一个实验体。雷狮一间一间地找过去，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他在走廊尽头最后一个隔间里找到了卡米尔。

隔间很小，只有三四平米，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卡米尔就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头发长了很多，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听到声音，慢慢地抬起头来。

雷狮在看到那双眼睛的一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碎了。

那是卡米尔的眼睛，还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但是里面的光，那些雷狮曾经无比熟悉的、明亮的、滚烫的光——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空洞的虚无，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里面什么都没有。

“卡米尔。”雷狮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来接你了。”

卡米尔看着他，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但眼神却完全变了。那里面没有惊喜，没有激动，没有任何雷狮期待看到的情绪。只有一种淡淡的、礼貌的困惑，像是一个人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好，”卡米尔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汪死水，“你叫什么名字？”

雷狮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是雷狮”，但那四个字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他就那样半张着嘴，保持着那个蹲着的姿势，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地响着，把整个隔间照得惨白惨白。

“我不记得了，”卡米尔用一种谈论今天天气的口吻说，“他们说，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对我很重要。但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雷狮脸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你能告诉我吗？”

雷狮跪在地上，伸出手想要触碰卡米尔的脸。卡米尔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那个微小的、本能的闪躲动作像是一把生锈的刀，缓慢地、钝重地捅进了雷狮的心脏。

“我叫雷狮。”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原来的音色，“雷——狮。雷霆的雷，狮子的狮。”

卡米尔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雷狮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想要从那双空洞的灰蓝色里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卡米尔念出“雷狮”这两个字的时候，就像在念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词，就像在念桌椅、墙壁、天花板。

“雷狮，”卡米尔说，“名字很好听。”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笑了一下，礼貌的、疏离的、恰到好处的笑容，像是他在研究所里学会的无数个标准表情之一。雷狮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卡米尔的时候，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卡米尔冲他弯起嘴角的样子。那个笑容是笨拙的、试探的，但里面满满当当装着的，全是对“活着”的渴望。

而眼前这个笑容，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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